不是零碎的闪回,是一整段被尘封的、连烬都未曾知晓的过往,像铺开的长卷,在她眼前缓缓显影。
那是神界纪元最安稳的年月,边境的魔渊却早已暗流涌动。
魔族滋生日盛,侵蚀之力逐年往神界的边界蔓延,神王奥蕾希娅虽坐镇神界已久,却膝下无子。
麾下诸神虽众,却无人能真正克制魔渊的腐蚀之力。
她站在神王殿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边境终年不散的黑雾,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她要亲手造出一个能对抗魔族的孩子。
以自身神格为引,以纯粹的神力为基,再冒险取来魔界之王的本源魔力,在禁忌法阵里反复淬炼融合。
失败了九百九十七次,破碎的神力与溃散的魔力沉在神殿地底,终于在第九百九十八个夜晚里,神王殿的上空炸开了漫天金辉。
金光铺了小半片夜空,连永恒高悬的星辰都失了颜色,神山上下众神皆惊,都道是天降祥瑞,必有神子降世。
寝殿里,奥蕾希娅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女婴,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银发。
婴儿闭着眼,呼吸匀净,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净化之力,哪怕只是靠近,都能让她指尖沾染的一丝魔渊浊气消散无踪。
成功了。
她给孩子取名格拉斯佩。
第二日神王殿昭告神界:
边境战乱中殉职的老臣遗孤,天生异象,福泽深厚,神王感念其忠良,把其收为养女,封“圣女”,养于神王殿中,享至尊礼遇。
没人知道这场跨越神与魔的禁忌实验,也没人知道这个看似祥瑞的孩子,身上竟流着一半神王的血、一半魔王的血。
她是奥蕾希娅为神界备下的底牌,是唯一能净化魔渊之力的“武器”。
于是从记事起,格拉斯佩的世界就只有神王殿这一方天地。
天还未亮,侍女便会捧着繁复的白金丝纹长裙进来,替她一层一层穿好。
束腰勒得很紧,裙摆长及脚踝,走路不能快,不能跑,笑要掩唇,坐要端正,一言一行都得符合“圣女”的威仪。
上午学神文典籍、元素法则、神界礼仪,厚重的典籍堆得比她人还高; 下午练魔法掌控,从最基础的元素凝聚,到最耗神的净化术——奥蕾希娅会亲自取来稀释的魔渊之力,封在水晶瓶里,让她一点点试着净化。
魔渊之力阴冷刺骨,每次练完,她的指尖都冻得发青,浑身脱力,要昏睡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殿里的日子永远是重复的。
花按季节开,又按季节谢;侍女永远低着头回话,连脚步都轻得像影子;风穿过朱红廊柱,都像是被规矩框住的,掀不起半分裙摆。
她长到七岁,连神王殿的宫门都没踏出去过一步。
唯一的乐趣,就是每日午后功课结束后的半个时辰。
她会偷偷爬到偏殿最高的那扇窗台上,扒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往外看。
远处是连绵的神山,云雾缠在山腰,像系着一条柔软的白纱。
偶尔有成群的灵鸟掠过天际,翅膀驮着碎金似的阳光,飞远了就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山脚下隐约的城镇轮廓,据说那里住着普通神民,有集市,有酒馆,还有夜里会亮起来的长街。
她常常扒着栏杆看很久,直到侍女找过来。
她们慌慌张张地喊“圣女殿下快下来,摔着可怎么好”,格拉斯佩才恋恋不舍地滑下来。
侍女们私下闲聊时,她会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听。
她们说火族的小殿下炎太,年纪不大脾气却烈,一把火烧了半座花园,火神拉赫鲁特大人提着斧头追了他三条街; 她们说凡间的上元节很是热闹,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糖人捏得像真的一样,小孩子提着灯跑,笑声能传出去老远。
那些名字、那些场景,她都陌生得很。
炎太是谁?凡间又是什么?糖人是甜的吗?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种子,落进她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子里,悄悄发了芽。
她曾问过奥蕾希娅。
那日母亲难得有空,坐在殿里陪她用下午茶,鎏金茶具里盛着温热的花蜜水。
她攥着小小的银勺,鼓起勇气抬头问:“母亲,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啊?”
奥蕾希娅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银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格拉斯佩,你是圣女身负重任,外面有危险,待在殿里才最安全,等你再长大些,能完全掌控好自己的净化之力了,自然就能出去了。”
她信了。
于是她更用功地练净化术,哪怕练完浑身发冷、夜里做噩梦,也咬着牙不说疼。
典籍背得比谁都快,礼仪做得比谁都标准,她想,再快一点长大,再快一点掌控力量,母亲就会让她出去了。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从垂髫孩童长成了少女模样,功课越来越重,净化训练的强度越来越大,那句“再长大些”,却像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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