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二十日，紫禁城，坤宁宫。大婚后的第三天。刘旭坐在坤宁宫外间的书案前批阅奏章，偶尔抬头，望一眼内室的方向。长平公主——如今该叫王后了——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出来。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昨晚，他告诉她自己还有十六位王后的时候，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臣妾不在乎这个。”她轻声说，“父皇也不是只有母后一个女人。帝王之家，本该如此。”
刘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失落或不满，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因为她心里，装着比这更重的东西。
“公主。”刘旭改了口，还是习惯这样叫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朕听着。”
长平公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刘旭知道，她心里藏着太多的话，太多的泪。此刻，他又一次望向内室的方向。岳云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陛下，王后她又去了……去了乾清宫。”
刘旭站起身。乾清宫。这座曾经属于她父皇的宫殿，如今空空荡荡。长平公主站在殿中央，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御座，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会抱她坐在这里，让她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她问父皇累不累，父皇总是笑着说，为了天下百姓，再累也值得。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皇，是在那个血腥的夜晚。父皇提着剑，浑身是血。她看见父皇眼中的疯狂和绝望，看见他举起剑，然后——一阵剧痛，她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已经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她的左臂没有了，但命保住了。然后，是颠沛流离，是躲躲藏藏，是那个冰冷的尼姑庵。再然后，是他来了。
刘旭。那个占领了她家国的人，那个说要娶她的人，那个……对她很好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
“公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陛下，让臣妾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刘旭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良久，刘旭突然道：“公主，朕带你去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北京城的街道上，多了两个普通的身影。
刘旭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长衫，长平公主也换上了朴素的衣裙，用一条披肩遮住了空荡荡的左臂。身后不远处，岳云和几名近卫也扮作寻常百姓，远远跟着。
长平公主有些不安：“陛下，这样出来……安全吗？”
刘旭笑了笑：“有什么不安全的？朕是他们的君王，他们是朕的子民。再说了，有岳云他们跟着，没事。”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长平公主惊讶地发现，这京城，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街道比以前干净了许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砖石砌成的“公厕”，门口还挂着牌子，写着“免费使用”。街角不见了那些堆积的垃圾和粪便，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更让她惊讶的是百姓们的脸。那些人，虽然穿着依旧朴素，但脸上有了笑容。小贩吆喝着叫卖，声音洪亮；孩子们在街边嬉戏，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悠闲地聊着天。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一阵香气飘来。刘旭拉着她走到摊位前，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
长平公主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嫩，汤汁浓郁，好吃得让她有些恍惚。
“好吃吗？”刘旭问。
她点了点头。刘旭笑了笑，指着周围道：“你看这些人，以前什么样，你知道吗？”
长平公主摇了摇头。刘旭道：“我查了一些信息，你父皇在的时候，他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官差来加税。交了辽饷交剿饷，交了剿饷交练饷，交完了税，家里连稀粥都喝不上。街上的乞丐比现在多十倍，饿死的人，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呢？朕免了他们三年农税，把被豪强占去的土地还给他们，发种子，租耕牛，还让那些俘虏去开荒种地。他们有了奔头，自然就有笑脸了。”
长平公主沉默着，看着那些笑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父皇，那个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龙袍打着补丁、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他那么辛苦，那么努力，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不到的事，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陛下，”她终于忍不住问，“臣妾有一事不明。”
“说。”
“父皇他……那么勤政，那么节俭，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连龙袍都舍不得做新的。为什么……为什么他治理下的百姓，却那么苦？而陛下您，看起来并没有父皇那么辛苦，百姓反而……反而过得更好？”
刘旭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公主，你父皇是个好皇帝，一个真正的好皇帝。但你知道吗，大明的顽疾，不是靠勤政就能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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