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五月中，汴梁皇城，垂拱殿。
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赵匡胤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但眉头微蹙。阶下，晋王赵光义正慷慨陈词，声音在殿中回荡。
“……擅杀地方豪绅十二家，抄没田产五万余亩，分给流民贱卒！不经三司，不报刑部，私设刑堂，当街斩首！此乃践踏国法，藐视朝廷！”赵光义手持奏章，义愤填膺，“更甚者，他在河西推行所谓《陈三条》，减赋免税，收买人心；又编练新军，号‘凉州军’‘破虏军’，拥兵逾万！陛下，此等行径，与王莽篡汉前的收买民心何异？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何异？”
殿中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接话。
赵匡胤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嚣所杀之人，是谋逆叛乱。赵半城串联豪强，欲煽动兵变，证据确凿。此事，凉州来的奏报写得清楚。”
“那也只是他一面之词！”赵光义不依不饶，“就算赵半城有罪，也该押解进京，由刑部、大理寺会审，依律定罪。他一个经略使，有何权力先斩后奏？这分明是借平叛之名，铲除异己，扩张势力！”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厉：“还有那‘分田令’——将豪绅田产分给流民，美其名曰‘均田’。可那些田产，是人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业，他说分就分？如此做法，天下士绅谁不心寒？长此以往，谁还肯忠于朝廷？”
这话戳中了许多朝臣的心事。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赵匡胤看向宰相赵普：“赵相以为如何？”
赵普出列，沉吟道：“陈嚣在河西所为，确有些……操切。但凉州情况特殊，边陲之地，豪强割据，若不施雷霆手段，难以立足。且他分田给流民，垦荒增粮，凉州今年春耕面积比去年多了三成，这是实绩。”
“实绩？”赵光义冷笑，“他是用朝廷的法度换来的实绩！若人人都如他这般，想杀人就杀人，想分田就分田，还要《大周刑统》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
曹彬也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陈嚣虽手段激烈，但河西确实因此安定。去年凉州还有吐蕃犯边，今年商路畅通，羌人归附，这是他的功劳。此时若严惩，恐寒了边将之心。”
“边将？”赵光义转身盯着曹彬，“曹枢密，边将就该拥兵自重、擅作主张吗？陈嚣编练新军，兵额远超经略使规制，他想做什么？陛下，此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当速召其回京问罪，另派稳重之臣接管河西，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赵匡胤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扶手。
他心中矛盾。一方面，他欣赏陈嚣的才干——短短半年，把凉州那个烂摊子整治得井井有条，这是实打实的能力。另一方面，赵光义说得对，陈嚣行事太不受控制，权力膨胀太快，确实令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陈嚣背后站着曹彬、折御卿等武将，隐隐已成一方势力。作为皇帝，他必须平衡。
“好了。”赵匡胤终于开口，“陈嚣在河西，有功有过。功在安定边陲，开垦荒地；过在擅专刑罚，逾越规制。这样吧——下诏申饬，令其谨守臣节，凡事须先奏请。另派御史台侍御史王继恩前往河西，核查兵额、钱粮、刑狱诸事，让他给朝廷一个交代。”
赵光义还想再说，赵匡胤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散去。赵光义走出垂拱殿，脸色阴沉。他知道，皇兄这是和稀泥。申饬有什么用？核查有什么用？那陈嚣在凉州根深蒂固，王继恩去能查出什么？
但至少，这是一个信号——朝廷对陈嚣不放心了。
他回到晋王府，立即召见心腹幕僚。
“王爷，今日朝会……”幕僚试探道。
“皇兄还是护着他。”赵光义冷声道，“不过，派王继恩去，是个机会。你立即给王继恩传话，让他仔细查，好好查——兵额有没有虚报？粮饷有没有贪污？刑狱有没有冤案？尤其是……有没有私通外敌？”
幕僚会意：“属下明白。就算查不出什么，也要让他查得风风雨雨，让凉州人心浮动。”
“还有，”赵光义眼中寒光一闪，“让王继恩‘留意’陈嚣与契丹、党项、吐蕃的往来。必要时……可以‘创造’一些证据。”
幕僚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同一时间，曹彬回到府中，立即写下一封密信，用蜡封好，交给亲信家将：“速送凉州，交陈嚣亲启。记住，绝密。”
家将领命而去。
韩知古的府邸，书房灯火通明。这位老臣看完学生悄悄送来的朝会记录，长叹一声。
他铺开纸笔，犹豫良久，终于写下：
“陈兄台鉴：朝中风波起，晋王发难，言兄‘擅杀、分田、拥兵’，比拟王莽、曹操。陛下虽未深究，但已遣御史王继恩赴凉核查。此阉乃晋王心腹，来者不善。兄当早备，账目、兵册、案卷，务求滴水不漏。更须警惕栽赃构陷。时局至此，大势似不可逆。若事急……兄当思退路。知古顿首。”
信写好后，他唤来最信任的老仆：“此信，你亲自送往凉州，交陈嚣手中。若路上有险，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老爷放心。”老仆将信贴身藏好，连夜出城。
汴梁的风，吹向了河西。
而凉州，还沉浸在新政带来的生机中，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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