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济南府往东三十里,官道。
十万大军行进是什么概念?
放眼望去,官道变成了钢铁与血肉的长河。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马的铁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中军大旗下,一辆八匹马拉的豪华车驾缓缓前行,车厢宽大得能摆下酒宴,车顶鎏金嵌玉,在朝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车驾里,童贯正闭目养神。
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此刻穿着一身紫色蟒袍——不是戎装,是朝服,仿佛不是去打仗,是去巡视。他五十多岁年纪,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得像女子,只是眼角细密的皱纹暴露了真实年龄。他右手搭在软垫上,左手轻轻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佛经,是道家的《南华经》。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声音尖细,带着宦官特有的腔调。
车厢对面坐着两个幕僚。一个姓王,瘦得像竹竿,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瞌睡;一个姓李,胖得像球,脸上永远堆着笑,手里捧着一本账簿,时不时翻两页。
“枢密,”胖幕僚李师爷小心翼翼开口,“照这速度,明日午时就能到青州地界。是不是……先派探马去二龙山看看?”
童贯眼皮都没抬:“看什么?看一群草寇怎么跪地求饶?”
“是是是,”李师爷赶紧赔笑,“一群草寇,自然不是枢密天兵的对手。只是……兵法云,知己知彼……”
“知什么彼?”童贯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三千铁骑,足够踏平他那破山寨了。呼延灼虽然是个武夫,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本枢密让他当先锋,就是给他个立功的机会——毕竟,高太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三千铁骑、一员大将,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王师爷这时忽然开口,声音阴柔:“枢密,听说那林冲……武功不错。当年在东京,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教头?”童贯笑了,笑声尖利,“教头算什么?教头就是教人打架的师傅,自己未必能打。再说了,就算他能打,能打得过三千铁骑?能打得过本枢密这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微微用力:“本枢密这次来,不只是剿匪,是要立威。要让天下人看看——敢反朝廷,是什么下场。等拿了林冲,本枢密要把他押回东京,在菜市口凌迟。让那些刁民都看看,造反,是要千刀万剐的。”
车厢里温度骤降。
李师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王师爷却若有所思:“枢密,梁山那边……宋江已经动身了。两万人,说是来助剿。”
“宋江?”童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个黑矮子,最会见风使舵。让他来,正好当炮灰。等剿了二龙山,本枢密再顺手把他收拾了——山贼就是山贼,招安了也是山贼。”
正说着,车驾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
童贯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掀开车帘,脸色古怪:“禀枢密,前军……前军拦下了一队溃兵。说是……呼延将军的部下。”
“溃兵?”童贯一愣,“呼延灼的人?他们不是在前头吗?怎么跑回来了?”
“领头的是个姓韩的副将,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让他过来。本枢密倒要听听,什么‘紧急军情’。”
片刻后,韩滔被带了过来。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没法看——战袍破烂,满脸血污,左肩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右腿肿得老高。更难看的是他的表情,那是绝望、恐惧、羞愧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末将韩滔,叩见童枢密!”韩滔扑通跪在车驾前,声音嘶哑。
童贯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韩滔?呼延灼呢?他怎么不来见本枢密?”
韩滔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禀……禀枢密,呼延将军……他……”
“他怎么了?”
“他……他战死了!”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里。
车驾周围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了。
童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韩滔,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韩滔咬牙,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加上了细节:“三天前,我军抵达白马坡,与二龙山对峙。首战……首战失利,折损五百余人。第二日,将军与林冲阵前单挑,被……被一枪刺穿咽喉,当场阵亡。随后我军溃败,三千铁骑……全军覆没。”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童贯耳朵里。
车厢里,李师爷手里的账簿掉了。王师爷眯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童贯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小,很轻,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刺耳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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