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可瞧见了?刘书吏这般殷勤,连王班头都出动了,怕是来了真佛。
周教谕捻着胡须沉吟:穿着不凡,锦衣绸缎,气质不是普通人...莫非是省里哪位大人的子弟?
不像。胡掌柜摇头,若是官家子弟,该直接去县衙拜会马大人。这般径直往东安门奔去,倒像是...真要去城外置办产业。
二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周教谕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府城张师爷来信,说有几户广府商贾要在琼州寻些产业...
难怪刘书吏跑得这般勤快。胡掌柜冷笑,只是百仞滩那地方,以前是流尸滩,但这个事知道的人很少,前年李举人想开垦那些地,被我给劝阻了,这些外乡人怕是被刘书吏给骗了...
话未说尽,但二人都心知肚明。茶楼下的市井议论与楼上的仕绅揣测交织成网,而马车中的陈克却恍若未闻。当车驾经过永昌典当门前时,正在验货的沈掌柜快步出门,对着马车方向不着痕迹地作了揖,他家这买卖,刘书吏占了3成干股,不然在这临高城里干不下去。
而街角老农则还在絮叨:...去年丈地时,刘书吏把我家菜地硬说成三亩七分...
噤声!旁边人急忙拉住他,没见永昌典当的沈掌柜都出来行礼了?这伙人来头不小!
茶楼上周教谕忽然起身:胡兄,看来今日得去拜会下县尊大人了。
同去,同去。胡掌柜会意一笑,总得弄明白,这临高城是要来怎样的过江龙。
一行人马在春夏之交的土道上,已是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混着海岛上特有的、无所不在的湿气,蒸得人浑身黏腻。道旁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与高大的椰子树,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脚下的路算不得好走,虽是官道,却也坑洼不平,前几日的雨水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泥潭,倒映着刺眼的阳光。
约莫走了十来里地,眼前景致陡然一变。先前那点草木的荫蔽豁然散去,大片灰白色的巨石杂乱无章地横亘在面前,地势也变得崎岖。一条浅溪在石滩间蜿蜒挣扎,水流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汩汩声,溅起些许苍白的水沫。这便是百仞滩了,一片仿佛被烈日与时光遗忘的荒芜之地。
领头的刘书吏穿着一身较新的靛蓝直缀,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他“吁”的一声,用力勒住手中那匹矮马的缰绳。那马也走得乏了,顺从地停下步子,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刘书吏在鞍上微微晃了晃,显是腿脚有些麻了。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衙役赶紧抢上前来,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马背。
刘书吏在地上站稳,跺了跺脚,弹了弹衣袍下摆沾上的尘土,这才转向后面停下来的马车,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扬声道:
“陈东家,肖东家,咱们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吧。”
马车微微一震,终于彻底停稳。车厢外,刘书吏那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穿透了薄薄的车厢壁。
“陈东家,肖东家,咱们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吧。”
车厢里,陈克与肖东家对望了一眼。方才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将这小小的车厢变成了一个闷热的蒸笼,混合着皮革、木头以及自身汗液的气味。陈克深吸了一口算不上清新的空气,率先站了起来,弯腰掀开了那幅挡光的蓝布帘子。
霎时间,一股更为灼热、却带着荒野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回头对仍坐着的肖东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终于抵达的解脱和面对未知的好奇:
“走吧,咱们下去看看这百仞滩。”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
陈克毕竟是几人中最早适应这个时代、且身体素质最佳的一个,他动作虽不如本地人那般浑然天成,却也利落,一手扶门,一脚踏辕,眯眼扫视周遭环境后,便稳稳跳下了车。
紧随其后的肖泽楷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刚一起身,就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胃里也有些翻搅。这该死的马车!没有减震,颠簸摇晃,车厢里还弥漫着皮革、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他的内耳前庭系统和大脑习惯了平稳的汽车、高铁,对于这种古老交通工具的颠簸频率完全无法适应。两次乘坐马车的经历,非但没让他习惯,反而加深了这种生理上的排斥。
他下车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迟缓、小心翼翼。先是深吸了一口车外灼热但至少清新的空气,试图压下那点恶心感,然后才扶着门框,几乎是“蹭”着探出身来。脸色比起在车里时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沁出的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晕车虚的。
“泽楷,慢点。”一旁的李明生见状,赶紧伸手搀住他的胳膊。李明生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像肖泽楷反应这么明显,但同样觉得头重脚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这马车坐久了,简直比在实验室连续熬两个通宵还让人难受。他强自稳住下盘,半扶半架地帮着肖泽楷踩上车夫放好的踏脚凳,几乎是把他“运”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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