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晚自习的铃声拖拖拉拉散在走廊里，最后一点尾音都快消失了，林晚星才抱着一叠皱巴巴的实习申请表，踮脚推开天台的铁门。
“吱呀”一声，铁锈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她找了个靠墙的台阶坐下，膝盖上摊开的表格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最上面那张是她的，志愿栏里“青州市文联出版社”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压着的另一张，江熠的名字龙飞凤舞，志愿和她填得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高三下学期趴在课桌底下偷偷约定的。那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刚抽芽，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练习册上，江熠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说：“以后就留在青州呗，一起挤出版社的格子间，下班了就去巷口吃烤冷面，给你加双份辣。”
可现在，她自己在那张申请表的角落，用黑色水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那问号像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星掏出来，是顾屿的微信。【offer放你储物柜了，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就行，不用有压力。】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刚坐稳，就听见天台的铁门又被推开，脚步声嗒嗒地过来了。
江熠逆着楼下的路灯光，影子被拉得老长，手里拎着两罐橘子味的汽水，走到她身边“啪”地拉开拉环，递了一罐过来。“躲这儿干嘛？教室找了你十分钟，人影都没见着。”
林晚星接过汽水，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指尖却还是有点发烫。“没干嘛，填实习表呢。”她含糊地应着，下意识把表格往怀里拢了拢，好像那个问号见不得人似的。
江熠却像是早就看穿了，在她身边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他没看表格，目光飘向远处亮着灯的居民楼，声音闷闷的：“顾屿找你了？”
林晚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易拉罐被捏得“咔哒”响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下午在走廊碰到他了，他说有个好机会要给你。”江熠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恶，“是上海那家《南风杂志》吧？我记得你高一写日记，说以后想进这家杂志社当编辑，还剪了杂志上的招聘启事贴在本子里。”
林晚星猛地抬头看他。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嘴角那抹有点勉强的笑。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在心里盘桓了一下午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南风杂志》是她藏了三年的念想。全国数得上号的杂志社，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实习，顾屿说他表哥是副主编，特意给她留了名额，下周就能飞上海培训。
可这个机会，和她跟江熠的约定，根本就是两条岔路。
“我还没答应他。”林晚星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上松开的鞋带，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挺纠结的。”
江熠没说话，把自己那罐没怎么喝的汽水推到她手边。晚风又吹过来，卷着他额前的碎发，林晚星忽然想起上个月的雨天。她发烧烧得晕乎乎的，江熠冒雨跑了三条街给她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却把药揣在怀里捂得温热。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着气说：“晚星，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那时候的雨丝，和现在吹在脸上的风，好像都带着一样的温度。
“纠结也正常。”江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上海多好啊，机会比青州这个小地方多太多了，比留在这儿有出息。”
林晚星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埋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啥？”江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生气你有更好的选择？林晚星，我巴不得你好，比谁都巴不得。”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到她面前。信封上没写名字，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是他惯常的笔迹。“这个，你先拿着。”
“这是啥？”林晚星接过信封，捏在手里薄薄一片，却觉得沉甸甸的。
“等你想好了再打开。”江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奶奶下午摔了一跤，我得去医院看看。申请表的事，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三天，我们都用三天时间想想，行不？”
林晚星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好”字都挤不出来。
江熠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申请表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铁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星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风越来越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张申请表，那个问号刺眼得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心里的天平晃来晃去，一边是三年的约定和熟悉的小城，一边是盼了好久的机会和遥远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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