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黑暗浓稠如墨，几乎要吞噬掉最后一点意识。丁星灿靠坐在墙角，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远处通风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寒冷和饥饿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他，不断收紧。
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如同在极寒中淬炼的刀刃，异常清醒和锋利。
与苏茹的第二次联系，依旧充满了隔阂与试探。他提供了部分无关紧要的数据片段以证明证据的真实性，但核心内容依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苏茹的态度有所缓和，提供了这个相对更“舒适”一点的藏身点，以及少量食物和基础药品，但信任的裂痕，并非那么容易弥补。
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更多证据来确认他不是陆天明抛出的诱饵。
丁星灿理解，但他没有时间等待。林珂珂在陆天明手中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演都的民众被蒙蔽多一天，这座吃人的机器就多运转一天。
他必须发声。现在！立刻！
利用苏茹提供的、经过层层加密和跳转的、极其不稳定的临时网络节点，他准备录制一段视频。
没有专业的设备，只有他那部屏幕碎裂、但摄像头勉强还能工作的老旧通讯器。没有灯光，只有从通风口投下的、那束如同舞台追光般的、微弱而神圣的自然光。
他深吸一口气，挪动身体，让自己完全沐浴在那束微光之下。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破旧鸭舌帽，扯下了裹住半张脸的围巾。
他露出了自己的脸。
没有妆容，没有情绪晶片的修饰，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
苍白，消瘦，脸颊上带着未愈合的擦伤和淤青，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缺乏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刺眼。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焚毁一切的、冰冷的火焰。
他调整了一下通讯器的角度，让摄像头正对着自己这张写满狼狈、伤痕，却无比真实的脸。
然后，他按下了录制键。
“演都的市民们。”
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气短，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是丁星灿。屏幕上那个被通缉的，‘危险的精神病患’。”
他直视着镜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冰冷的屏幕，直达每一个观看者的心底。
“他们说我绑架了纪实作家林珂珂。是的，我知道她在哪里。”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迅速被更强的力量压下，“她在‘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那座位于城市边缘的钢铁巨兽的肚子里。不是被我绑架，而是为了保护我携带的证据，主动引开了守卫，被陆天明捕获。”
“证据？”他微微举起那只紧握的、缠着肮脏布条的手，仿佛那枚无形的驱动器就在掌心，“证据就是，‘塔耳塔洛斯’根本不是普通的数据中心！它是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地狱！”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怆。
“网络贷，是诱饵！目的是筛选情绪丰富的个体，在他们被债务逼到绝境、情绪最浓烈最‘纯净’的时刻，将他们捕获！他们没有死！他们被囚禁在维生舱里，像电池一样，被持续不断地榨取着脑波和情绪，沦为‘活体服务器’！”
“而那些被榨取出的、极致的负面情绪——你们的绝望，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愤怒——被他们提炼、封装，制成最‘纯粹’的情绪毒品，贴上精美的标签，供演都的精英们消费！让他们在麻木的生活中，品尝由他人真实痛苦酿造出的‘美感’！”
他几乎是嘶吼着，揭露这血淋淋的真相。
“而这还不够！他们甚至用那些被榨干情绪价值、或纯度不够的受害者残留的数据，以及所有‘活体服务器’产出的能量，去孵化一个名为‘涅墨西斯摇篮’的怪物！一个用无数人痛苦浇灌出的、终极的情感武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他很快又顽强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镜头。
“陆天明！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享用者们！你们用别人的尸骨和痛苦，搭建你们永恒秩序的王国！你们把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开采、消耗的资源和燃料！”
“我不是精神病患！我只是一个，不想再戴着假面活下去，偶然窥见了这地狱一角，并侥幸逃出来的……普通人！”
他指着自己左眼下的泪痣，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这颗泪痣，不是什么瑕疵。它是陆天明亲手烙下的标记！是他将我视为‘完美作品’的证明，也是一把能打开那地狱之门的钥匙！我的人生，我的‘天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他设计好的剧本！”
“但我现在，要撕掉这剧本！”
他猛地凑近镜头，那双燃烧的眼睛占据了整个画面，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看看我的脸！看看这上面的伤痕和狼狈！这就是追寻真实，反抗那虚假秩序的下场！但我不后悔！”
“我在此呼吁，所有还有良知的人，所有不愿活在谎言中的人！看清演都的真面目！反抗它！”
“我会想办法，将我所掌握的全部证据公之于众！而在那之前——”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通讯器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信号变得极不稳定。苏茹的警告文字在后台急速闪过：【信号被追踪！立刻终止！立刻撤离！】
丁星灿知道时间到了。他对着镜头，说出了最后一句：
“保护好你们自己，也请……记住这张脸，和今天听到的话。”
视频录制结束。
他毫不犹豫，立刻切断了网络连接，按照苏茹预先设定的程序，开始清除所有痕迹，销毁临时节点。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冰冷的墙角，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在黑暗中回荡。
他不知道这段视频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他这“疯子”的呓语。
但他已经将第一颗炸弹，投向了演都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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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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