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圣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香案上，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宁家每一个人的心头。
许久，端玉郡主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都……都散了吧。”
“鸢儿，你大病初愈，快回去歇着。”
她扶着高嬷嬷的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那背影，竟比平日里苍老了几岁。
众人也各自散去，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再没了之前的鲜活气。
宁德看着那道圣旨，只觉得无比刺眼，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想骂人，却又不知道该骂谁。
最后，他只能一拳重重地捶在身边的柱子上，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
“他娘的！”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了京城东门。
车外是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
车马的喧嚣声，交织成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车内，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妇人正闭目养神。
她眉眼温润，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与从容。
正是宁德的长女，宁意的大姐，早已出嫁多年的宁音。
忽然，街角几个百姓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车厢。
“听说了吗？宫里刚下的旨意，三皇子跟镇国公府的三小姐赐婚了！”
“真的假的？那宁三小姐不是昨儿个才被秦家小姐推下水吗？”
“谁说不是呢！还有二皇子，也指了婚，是那个宇州刺史家的姑娘。”
宁音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对着车外轻轻叩了叩车壁。
“先不回府，去醉仙楼。”
正坐在车辕上，满心好奇地打量着京城景致的陆文臻，闻声立刻掀开车帘，探进头来。
少年眉清目秀，一脸的聪慧相。
“母亲，可是有什么事？”
宁音对着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咱们去打听点事情。”
陆文臻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缩回车里坐好。
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醉仙楼此刻正是午市，楼内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宁音要了个临街的雅间，既能将楼下的谈话听个大概，又不至于被人打扰。
陆文臻会意，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塞到引路的小二手中。
宁音这才温声开口：“小哥，我们刚从外地回京，想问问，这最近半年，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那小二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分量不轻，脸上的笑顿时就真切了许多，揣进怀里，哎哟一声，这夫人可真大方。
“夫人，您这可是问对人了！”
他麻利地先给两位客官倒了杯茶，一副知无不言的架势。
“要说这新鲜事，那可太多了！”
“头一件，就得说镇国公府！他们家那位平日里只知道提笼架鸟的世子爷，您猜怎么着？”
“今年下场，连中小三元呢！还是一口气考的。”
“什么？”
陆文臻一口茶刚喝到嘴里，差点没喷出来。
他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纨绔舅舅，考上了小三元？
这是什么梦幻故事？
小二见他这副表情，更是来了劲头，说得眉飞色舞：“这还不算完！”
“前阵子，镇国公爷和国舅爷，两人拜了把子成了异姓兄弟！两人就在咱这醉仙楼楼摆了宴席。那场面，啧啧，大半个京城的纨……咳，有头有脸的都去了！”
陆文臻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只能张着嘴，呆呆地听着。
小二说完，神神秘秘地又往前凑了凑。
“还有更劲爆的！”
“就在今天上午，镇国公爷、国舅爷，还有英国公世子、成郡王府的二老爷……”
“这四位爷，领着几百号人，把毅勇侯府的大门都给砸了！听说是秦侯爷的女儿，把宁国公府的三小姐给推进了湖里……”
“国公爷气不过，直接打上门去了！后来又闹出来，说是秦小姐的丫鬟推的……那场面，血流的……”
小二比划着，一脸的心有余悸。
“嗐，这都不算最新的！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头来了旨意。听说二皇子和三皇子，都赐婚了！”
“咱们圣上目前只得这三位皇子，这下可都安排妥当了，他老人家就擎等着抱孙子咯！”
宁音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温和平静的。
“这三皇子，指婚的是哪家姑娘？”
“哎哟，夫人，这不就巧了吗！”
小二一拍大腿，“指的就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呀！您说这缘分，听说是三皇子昨日正好游湖，救了落水的宁三小姐，这可不就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话嘛！”
陆文臻听完这一长串，嘴巴自始至终就没能合上过。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合着这大半年，京城里一半以上的热闹，都是他外祖父一家子贡献的？
外祖父强闯候府打侯爷，纨绔舅舅高中小三元，现在连表妹都成了皇子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宁音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小二可以退下了。
雅间里恢复了安静。
陆文臻看着自家母亲，只见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些寻常的邻里八卦。
可陆文臻知道，母亲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宁音啜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上，眼神幽深。
她需要好好地理一理。
弟弟高中小三元，虽说有些邪乎，但算意外之喜。
父亲和周国舅结拜，砸了秦侯府，这倒是符合他老人家的行事风格，虽鲁莽，却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是这道赐婚的圣旨……
三皇子救了落水的鸢儿，紧接着，父皇就下旨赐婚。
早不赐，晚不赐，偏偏在宁家和秦家闹得满城风雨之后。
而且，不止鸢儿，连二皇子也一并赐了婚。
这看起来像是英雄救美促成的一段佳话，又像是天家对宁家的一份安抚和补偿。
可宁音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像是安抚。
倒更像是一种……制衡。
ps咱们的乖女终于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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