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疯狂的期待,如一簇幽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燃到了极致,旋即又被理智的寒冰覆盖。
苏晏收敛心神,转身对着那佝偻的老妪,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姑姑,随我回城北别院。”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与老妪喉间无意识溢出的、细碎如游丝的呜咽混杂在一起。
行至废弃的钟楼下,苏晏叫停了马车。
此楼曾是前朝报时之所,如今只剩残垣断壁,一口锈迹斑斑的废钟斜挂在梁上,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了王朝更迭的哑巴。
“姑姑,请。”苏晏亲自扶她下车,指向那口残钟。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她蹒跚上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在新结的薄霜上轻轻一叩。
咚——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与其说是钟鸣,不如说是古墓石棺盖被挪动的回音。
紧接着,她微张开嘴,一股气流从干瘪的喉间涌出。
那不是歌,也不是哭,是一种超越了人间所有乐器与情感的呜咽。
似埙非埙,因为它带着金石的裂响;似箫非箫,因为它饱含血肉的悲鸣。
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人的七情六窍。
三息之内,钟楼屋檐下躲避风雪的几只冻雀,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悄无声息地直直坠下,砸在雪地里,连一丝挣扎都无。
音不在响,在断魂。
苏晏微微颔首,这便够了。
他没有再看老妪一眼,只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取钟楼正梁之木,刻上‘旧制’二字,焚为灰烬,分三份,子时前送到司礼监那三位掌印太监的府邸门前。”小厮迟疑:“主子,可要署名或递帖?”
“不必。”苏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不署名,不递帖,只需将这骨灰般的木屑洒在他们门前的雪地上。这哭腔姑的余音,会替我把话带到。”
是夜,三股混杂着旧木与怨念的灰烬,如三道无声的诅咒,悄然落在了京城权势最盛的三座府邸门前。
余音绕巷三日不绝,并非真有声响,而是那股直抵人心的寒意与悲戚,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觉耳畔阴风阵阵。
很快,朝中便有耳尖的言官在私下里议论:“鬼在哭旧制。”
这鬼魅般的哭声尚未散尽,另一只手已在城西的黑暗中落下棋子。
伪印郎,一个面容普通到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中年人,在子夜时分潜至义仓高墙之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冰冷的铜质印模,小心翼翼地嵌入墙根处一捧刚积起的新雪之中,只留一个浅浅的印痕。
他做得极为巧妙,仿佛只是某个孩童无心的玩耍之作。
翌日清晨,一名巡查小吏打着哈欠路过,脚下“偶然”一滑,恰好扑倒在那片雪地前。
他惊呼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连滚带爬地将那枚“雪中印”拓了下来,火速上报。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户部侍郎赵谦当场变了脸色。
那印文,赫然是司礼监特批“粮赈走票”的专用印,而真印,此刻正好好地躺在司礼监的密阁之中,从未离阁。
伪印现世,流言四起。
赵谦为证清白,不得不紧急彻查仓廪账册,试图证明绝无一粒米凭伪印出仓。
然而,这一查,却像捅开了早已腐烂流脓的疮疤。
他手下的一名亲信,勾结仓官虚报饥民数量、私吞南漕米三十万石的陈年烂账,在仓促慌乱的自证中,反而露出了清晰的马脚。
苏晏设下的此局,本就不是为了证明印的真伪,而是要借这枚投石问路的棋子,诱使鱼儿自己撞上渔网。
户部的乱局惊动了朝野,但真正让天子龙椅为之震动的,却是一句醉话。
瑶光公主在宫宴之上,借着几分酒意,娇憨地靠在皇帝最宠爱的丽妃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邻座的几位重臣听清:“丽妃姐姐,我昨夜陪父皇批阅奏折,他累极小憩,竟在梦中惊坐而起,说梦见先帝手持国玺,掷于阶下,悲声言道:‘有人戴我冠,食我民,而庙堂不察’。”
丽妃当即花容失色,捂住了瑶光的嘴。
然而,话已出口,如水泼地。
数日后,久不理具体政务的皇帝,毫无征兆地突召司礼监,要求重审近三个月的所有密奏副本。
当七道盖有“粮赈走票”印的赈灾调令被翻出时,司礼监监正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他心知肚明,这些走票调动的粮食,根本没有到达灾民手中。
惊惧之下,他连夜入库,试图销毁相关底档,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黑暗中一双眼睛看得真切,并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苏晏端坐书房,闭门三日。
各路传来的密报如雪片般汇集于他案头,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伪印虽未真正流通,但已有三家边镇总兵,不约而同地以“清查伪印走票”为名,截留了本该运往前线的军粮。
三条线索的尽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兵部右侍郎,柳元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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