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即墨城,连风都带着腐朽的味道。
壕沟外沿堆积的尸骨虽已清理,但土地仍浸透着暗红的血色。城墙千疮百孔,修补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城头守军的脸是同样的灰败颜色——不是污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绝望。
围城第七十八天。
田冲的箭伤在左肩,伤口反复溃烂,每夜高烧。医官说箭头带毒,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但他仍每日巡城,从寅时到亥时,脚步虚浮却不停。守军看见他的身影,眼中会短暂燃起一点光,那光微弱,却足以支撑他们再多守一天。
这天午后,城西了望塔传来号角——不是敌袭,是特殊的传讯节奏。
“将军!”亲兵冲进伤兵营,“欧越军阵中出来一队人,打白旗,护着三辆车!领头的是个文官打扮,说……说是来传诏的!”
田冲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换药,手顿了顿。纱布上渗出的脓血让他眼神暗了暗,但他平静地系好结,拍拍士兵的手:“会好的。”
走出营帐时,阳光刺眼。田冲眯起眼望向西方,果然看见一队不足百人的队伍缓缓靠近第一道壕沟。最前方的马车插着白旗,旗下一中年文士负手而立,面对城头如林的箭矢竟毫无惧色。
“开城门,放吊桥。”田冲说。
“将军!万一有诈……”
“若苍泓要用诈,不必等到今天。”田冲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传令,让他们入城,但只准使者和三名随从进内城。其余人在瓮城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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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守将府,大堂。
说是大堂,其实已简陋得不成样子。四壁空空,连屏风都拆去烧了取暖,只有正中一张长案,案后一把断了扶手的椅子。两侧站着还能行动的将领,一共二十七人,个个甲胄残破,脸上带着伤,眼中却是燃烧到极致的火。
使者被带进来了。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青衫整洁,面容儒雅,行走间自有一股气度。他身后三名随从,两人抬着一只木箱,一人捧着锦盒。
“大欧越皇帝陛下特使,典客署丞张珩,见过田将军。”他拱手,用的是平等见礼,而非胜利者对败军之将的俯视。
田冲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张丞冒险入此危城,所为何事?”
张珩不答,先示意随从打开木箱。箱中不是金银,而是整整一箱药材:人参、当归、三七、黄连……俱是军中急缺的伤药。他又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帛书,一卷素白绢书。
“此乃我朝皇帝陛下《一体诏》。”张珩取出黄帛,展开,却不宣读,而是双手奉上,“陛下有言:天下苦战久矣,今九州将合,当止干戈,休养民生。齐地百姓,即朕之百姓;齐地将士,若愿归顺,一视同仁,量才录用。”
堂中死寂。将领们盯着那卷黄帛,眼神复杂。
张珩又拿起白绢书:“这一卷……是贵国齐王殿下亲笔降诏,盖有王玺。三日前,齐王已献降表、舆图、谱牒于苍泓上将军。临淄……已降。”
“哐当——”
一名年轻将领的剑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不止他,所有人——包括田冲——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堂外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卷着沙粒拍打窗纸,沙沙,沙沙。
“你……胡说!”副将田荣猛地拔剑,剑尖直指张珩,“我王岂会降?!定是你伪造诏书,乱我军心!我杀了你——”
“田荣!”田冲低喝。
但田荣已经冲了过去。剑锋离张珩咽喉只有三寸时,张珩身后的随从动了——那是个不起眼的汉子,只一抬手就扣住了田荣的手腕,一拧一推,剑已易手,田荣踉跄后退。
“不得无礼。”张珩平静道,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瞬从未发生。他看向田冲:“将军可亲自验看。齐王笔迹、玺印,将军应当识得。”
白绢书被送到案前。
田冲没有立即去接。他看着那卷素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齐王召见。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郎,跪在殿中,齐王赐他玉佩,说:“田氏代有良将,望卿继之。”那声音温和,带着期许。
他伸出右手。手在抖,不是怕,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未退。他用左手握住右腕,稳住了,才慢慢展开绢书。
只看了开头两行,他就闭上了眼睛。
字迹是齐王的,颤抖、潦草,但确凿无疑。玺印也是真的,那方“齐王之玺”他见过无数次,印泥的朱砂颜色、印文的细微磨损……都做不得假。
“……臣痛悔前非,愿去王号,献舆图、谱牒、玺绶,率文武百官,俯首归命……即墨守将田冲,接诏之日,当罢兵释甲,勿复抵抗……”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堂里,每个字都像惊雷。
“不——!”田荣嘶吼起来,那声音不似人声,“不可能!大王不会!田将军,这是假的!一定是欧越人逼他写的!我们还能守!即墨还没破!粮……粮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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