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瘴气像化不开的浓痰，黏在衣襟上散发出腐草味。
陈方用牙咬开最后一个油纸包，将醒神草塞进陆少游嘴里：“含紧了，过了这道山口就是成都府地界。”
陆少游含着草药含糊不清地喊：“谭峰兄你倒是快点！再磨蹭龚将军的府邸都要被翻过来了！”
谭峰背着半袋锂辉石，额角的汗珠混着瘴气凝成灰黑色，他扯着被荆棘划破的衣襟笑骂：“急什么？真当那钦差是阎罗王？我这袋矿石能抵三个营的军械，丢了你的小命也不能丢它！”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陈方猛地按住腰间的短刀，却见是龚凡军的亲信老周，他正骑着一匹瘦马狂奔，马鞍上还挂着个渗血的布包。
“陈公子！可算盼着你们了！”老周滚下马背，膝盖一软就想跪，被陈方一把架住，“别来这套！龚将军怎么了？”
老周扯开布包，里面是块染血的令牌——龚字令牌裂成了三瓣。“钦差王禀昨夜带人闯府，说将军私藏锂辉石矿，翻出咱们之前送的样品矿就动了手。将军护着账本时被他们用铁棍砸了后背，现在正躺床上哼哼呢！”
“狗娘养的！”谭峰一拳砸在树上，震落的瘴气沫子呛得他直咳嗽，“那姓王的敢动真格的？”
“何止啊！”老周急得直跺脚，“他们把府里的账房先生绑走了，说要查‘通敌密账’，其实就是想抄走咱们和江湖商号的联络名册！”
陈方摸出块锂辉石，矿石在瘴气里泛着冷光：“老周，带我们走密道。谭峰，你把矿石藏进城西的枯井，用石板封死，留个记号就来汇合。”
“那你们……”
“放心，”陈方拽紧短刀，刀鞘上的龙纹被瘴气浸得发黑，“我们先去会会那位钦差大人。”
龚府的正厅里，王禀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瓣裂成月牙状的龚字令牌。
他身后的亲兵个个手按刀柄，地上跪着几个账房先生，其中一个嘴角还淌着血。
“龚将军，你说这锂辉石矿是送的？谁能作证？”王禀用令牌敲着桌面，“我看是你勾结云雾山的麒麟兽，私开矿脉想造反吧？”
里屋传来龚凡军的闷哼：“王禀你个阉党走狗！那矿是用来造水车的，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哦？是吗？”王禀突然提高声调，“可我怎么听说，这矿石掺了铅就能铸炮？你想铸炮打谁？打皇上吗？”
“你敢污蔑忠良！”龚凡军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按住，后背的伤口裂开，血顺着床沿滴在青砖上，像绽开的红梅。
就在这时，陈方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转着块锂辉石：“王大人好眼力，这矿石确实能铸炮——不过得用三倍的秘银中和铅毒，您带来的那帮饭桶怕是还没这手艺。”
王禀猛地转头，见陈方身后跟着灵韵和苏瑶，灵韵正往香炉里撒着什么，青烟突然变成碧色，呛得亲兵们直打喷嚏。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本钦差的事？”王禀将令牌拍在桌上，“拿下！”
亲兵刚要动手，苏瑶突然掀开药箱，里面的草药猛地腾起白雾——不是毒烟，是她特制的“痒痒粉”。
那些亲兵瞬间浑身发痒，手忙脚乱地挠着脖子，有个还伸手去解盔甲，当场被王禀踹了个趔趄。
“龚将军，”陈方蹲在床前，摸出块锂辉石按在龚凡军的伤口上，矿石竟慢慢吸走血渍，“您藏在梁上的密账，我们已经取走了。”
龚凡军眼睛一亮：“那名册……”
“在灵韵的发髻里。”陈方低声道，“您且忍着，等谭峰藏好矿石，咱们就给这姓王的演场戏。”
他转身看向跳脚骂娘的王禀：“大人要查矿？正好，我带了新矿样，比龚府的纯三倍。只是这矿脉在云雾山深处，得麒麟兽点头才能采，您敢去吗？”
王禀眼珠一转——若是能亲自采到高纯度锂辉石，献给蔡京当贺礼，这成都府知府的位置就是他的了！他立刻换了副嘴脸：“有何不敢？但你若敢耍花样……”
“我耍花样？”陈方冷笑，将矿石抛给王禀，“您先验验成色。对了，麒麟兽最恨贪官，您最好把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留下，不然它一口能把您的官帽吞了。”
谭峰从枯井里爬出来时，裤腿还沾着泥。
他刚在井沿画好北斗记号，就见苏瑶的药童气喘吁吁跑来：“谭峰！不好了！陈公子带王禀去云雾山了，让您赶紧带账本去黑风寨，说那里的地道能通龚府！”
“这小子又来这套！”谭峰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把这个带给龚将军——上次从麒麟兽洞里敲的石髓，敷伤口比金疮药管用十倍！”
药童刚跑远，谭峰突然一拍大腿：“坏了！灵韵的痒痒粉最多撑半个时辰，陈方这是要用自己当诱饵啊！”
他抓起砍柴刀就往黑风寨跑，沿途撞见王禀的亲兵在盘查，干脆扛起矿石袋子就往巷子里钻——那袋子撞在墙上的声响，竟引来了几只信鸽，扑棱棱落在他肩头，是江湖商号的传信鸽。
“来得正好！”谭峰扯下鸽腿上的纸条，见上面画着个酒杯，顿时笑了——这是“醉仙楼”的暗号，看来各路豪杰已经收到消息，正往成都府集结呢。
龚府的密道里，灵韵正用银簪撬开账房先生的镣铐，龚凡军靠在石壁上，后背的伤口敷了石髓，已经能勉强坐直。
“陈方这招险棋……”他望着密道顶渗出的水珠，“王禀那厮贪得无厌，见了麒麟兽必然想独吞矿脉，到时候两边一闹起来，咱们正好趁机救回账房先生。”
“可麒麟兽认生啊！”灵韵把名册塞进竹筒，“万一伤了陈公子怎么办？”
“放心。”龚凡军望着石壁上的刀痕——那是他年轻时和兄弟们刻的，如今虽蒙尘，却依旧锋利，“陈方带回来的锂辉石，每块都刻着咱们的暗号。麒麟兽认得，它知道谁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密道尽头传来轻响，是谭峰举着火把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扛着弩箭的黑风寨弟兄。
“将军，”谭峰咧嘴一笑，火把照得他满脸烟灰，“咱们的人齐了。就等陈公子把王禀引进套，咱们在后头关门打狗！”
火把的光晕里，龚凡军摸着裂成三瓣的令牌，突然将其狠狠攥在掌心——碎了的令牌，拼起来更锋利。
这成都府的风云，是时候该由他们自己翻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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