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商会的议事厅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将账册上的数字映得忽明忽暗。
陈方指尖按在“黄铜六两/斤”的字样上，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得发烫。
桌案上堆着二十家联盟商号的急报，最上面那张写着“城西布庄今日歇业”，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公子，江南铁矿那边回话了。”账房刘掌柜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卡着没拨下去，“万通的人给矿主塞了两千两银子，说只要断咱们的货，以后三年的销路全包。矿主……答应了。”
陈方捏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街对面万通商会亮如白昼的灯笼，那里正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边的愁云惨淡判若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玉笛声穿破暮色而来，调子明快如裂帛，正是当年黑风寨外，盛华用西烈刀派秘传指法吹奏的《破阵曲》。
陈方浑身一震，猛地推开窗——青石板路上，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正缓步走来，手里的玉笛斜斜搭在肩头，腰间银质令牌在灯笼下闪着光，正是玉笛公子盛华。
“盛兄！”陈方冲下楼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你怎么来了？”
盛华笑着拱手，玉笛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听闻陈兄被宵小之辈堵了门，家师说，当年你在黑风寨救我那刀情分，该还了。”
他目光扫过陈方手里的账册，眉峰微挑，“这‘快讯会’的路数，倒像极了十年前暗影教囤药抬价的手段——夜雄那老狐狸，还是改不了吃黑的性子。”
两人走进议事厅，刘掌柜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盛华呷了口茶，指尖在桌面轻叩：“听说你们联盟已有三家商号撑不住了？”
“何止。”陈方铺开汴京商路图，指尖划过被红笔圈住的节点，“万通联合兴隆，买断了城郊铜矿、城南铁矿，连漕运的麻绳都被他们囤了货。现在二十家商号里，有八家连明日的用料都凑不齐。”
盛华放下茶盏，玉笛在案上轻轻一敲：“还好不算太晚。家师已修书给少林住持和武当道长，他们托我带话——下月初三，各派掌门齐聚汴京，要办一场‘清市会’，专查囤积居奇的奸商。”
陈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夜雄他们根基太深。万通在城南的仓库，光是囤的铜料就够汴京用半年，就算清市会开了，他们也能拖延时日。”
“拖延？”盛华笑出声，笛声在指间轻吟，“陈兄忘了当年破万蛊门时，咱们是怎么端罗才的药窖？他不是爱囤货吗？咱们就给他的‘金算盘’浇点油。”
陈方猛地拍响桌面：“你的意思是——”
“兵分两路。”盛华凑近低声道，“你明着联合联盟商号，放出少林武当将至的消息，逼夜雄他们心虚抛售；我带西烈刀的弟兄，去查他们囤货的仓库。当年罗才的血蛊怕火，我就不信夜雄的铜料能水火不侵。”
正说着，伙计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举着张烫金帖子：“公子，万通商会送帖子来了！赵会长说……说三月初三在西市论剑定价，若您不去，就趁早卷铺盖出城！”
陈方展开帖子，赵万通那笔张扬的字迹刺得人眼疼。
盛华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揉成纸团：“论剑？是想当众折你的面子。不过也好，正好让汴京百姓看看，谁才是搅乱市场的蟊贼。”
他起身时玉笛斜插腰间，“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三日后定让他们的囤货见光死。”
三日后的汴京西市，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飘着两面大旗。
东边“陈氏联盟”旗下，二十家商号的掌柜们按刀而立，眼神里带着同仇敌忾；西边“万通兴隆”旗下，夜雄穿着锦缎马褂，身边站着赵万通和孙兴隆，身后十几个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陈方，你还真敢来？”赵万通挺着圆肚子笑道，“我劝你识相点，把联盟商号交出来，老子还能给你留个记账的活计。”
陈方还没开口，人群后突然响起清亮的玉笛声。
盛华青衫飘动，手里举着本蓝布账册，大步走上高台：“赵会长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万通商会在北郊仓库囤铜三万斤，每斤成本不足二两，却按六两出售。这三个月多赚的黑心钱，够赈济十个州的灾民了！”
账册被传阅开来，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夜雄脸色骤变，指着盛华骂道：“你胡说！那是我们正经收购的货！”
“正经收购？”盛华吹了声呼哨，西烈刀的弟子们推着几辆独轮车过来，车上堆满沾了桐油的柴草，“那不如去仓库看看？家师说，不义之财，当付一炬。”
“你敢动老子的货！”孙兴隆拔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万通的家底！”
“是抢来的家底！”陈方上前一步，举起另一本账册，“这里记着你们威逼十二家小矿主的供词，还有买通官吏封锁商路的手谕。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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