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西班牙老兵没有走散。
他们沿着谷边巡路来回,一人提着遮光灯,两人端枪在前,两人在后压着步子。火绳的气味混着草药洞方向飘来的烟味,钻进灌木里,呛得人喉头发痒。
赵海伏在一块白石后,眼睛盯着他们脚步。
这几人和港镇里那些被吓得乱放铳的留守兵不同。前面那个巡逻队长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侧耳听林声,灯笼也不乱照,只照脚下和道路两旁最容易藏人的草窝。若不是夜不收提前伏得低,已经被他扫出来。
一名年轻夜不收把弩机慢慢抬起,赵海伸手按下。
距离还远。弩箭可以杀一个,却堵不住另外四张嘴。一声喊、一声枪响,山谷里的土着和西班牙人都会醒,背药的路会立刻变成死路。
巡逻队走到一处低坡时停了下来。队长用西班牙语低声吩咐,后面一名士兵骂骂咧咧地离队两步,走向灌木边解手。他火枪还挎在肩上,火绳却没拿下来,显然觉得同伴就在身侧,不会出事。
机会只露出一瞬。
赵海右手慢慢抬起,食指点向离队那人,又点向巡逻队尾部两名老兵。左侧两名夜不收立刻贴地挪开,绕向树根后;右侧一人上了低矮枝杈,把身体压在横枝上;剩下两人扣住短刀,等着赵海下一道手势。
阿卡没跟进深处,卢瓦也不在。这里没人能替他们听懂全部敌语,赵海只能看肩膀、看枪口、看火绳亮点的方向。
队长忽然转头,似乎嫌解手那人太慢,低声催了一句。
离队士兵回骂,手还在系裤带。他离灌木最近,背后完全露给了树上的夜不收。
赵海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挥下。
巡逻队中间那名老兵正好把火枪换到左手,右手伸向腰间水壶。枪口虽偏,嘴却朝着队长方向,只要被惊到,很可能先喊再举枪。
赵海盯住他的喉咙,朝另一名夜不收比了个割断的手势。
那名夜不收点头,身子从一丛蕨草后缓缓探出半尺。泥水沾满他的脸,只剩一双眼睛亮着。
又过了几息,提灯的老兵低头踢开路上的石子,灯光晃了一下,巡路上短暂出现一片暗斑。
赵海猛地挥手。
弩弦轻响,被树枝和虫鸣遮去大半。第一支箭从侧后方钻出,正中离队士兵的咽喉。那人身体一僵,手还扶着裤带,整个人往前扑倒,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漏气般的声音。
同一刹那,树上的夜不收扑向队尾。一个落在最后那名老兵背后,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手掌死死捂住嘴,短刀从头盔下沿扎进去;另一个矮身滚到旁边,刀尖直接挑断另一人的腿筋,顺势抹向颈侧。
队长反应极快。他听见身后闷响,几乎立刻转身,手里的火枪也抬了半截。
赵海已经从白石后冲出,脚步没有踩碎一根枯枝。他没有去抢枪口,而是撞进队长怀里,膝盖狠狠顶在胸甲下沿。队长闷哼一声,火枪偏开,火绳擦着赵海肩侧划过,险些点着他背后的藤筐。
赵海左手按住枪管,右手短刀顺着对方腕甲缝隙切下。队长手指一松,火枪落地,他张嘴要喊,赵海额头撞上去,把那声喊撞回牙齿里。
剩下的提灯老兵终于反应过来。他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扔下灯笼去扣扳机。灯笼滚到地上,火光一下照亮半片草根。
一根树枝从斜侧飞来,正打在他的火绳夹上。火星一偏,药池没有点着。夜不收合身扑上,连人带枪摁进湿草里,短刀从肋下送入,另一只手紧紧压住他的嘴。
整个巡路只乱了几息。
队长还没死。他被赵海压在地上,胸甲卡住刀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剑。赵海松开枪管,反手抽出曹七给的铁钎,对着他肩甲下的缝隙狠狠一撬。
队长手臂猛地一软,短剑落在地上。
赵海贴近他耳边,用生硬的西班牙话挤出两个字:“闭嘴。”
队长眼里涌出羞怒,仍想挣扎。赵海不再给他机会,短刀从下颌软处送进去,刀柄一沉,声音彻底断了。
“灯。”赵海低声道。
一名夜不收立刻扑过去,用湿泥盖住滚落灯笼的火苗,只留一点不至于冒烟的暗红。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多看尸体,所有人都知道枪声没响只是第一步,血味和脚印很快会招来麻烦。
“拖。”赵海指向灌木深处,“血盖住,火绳灭两根,留三根缴回去。”
夜不收们动作利索,把五具尸体拖入灌木后。有人用落叶压住血迹,有人把巡路上的脚印扫乱,再用自己的脚倒退踩出几步山谷人的浅印,免得远处一眼看出有人伏杀。
一个夜不收从队长怀里摸出一张油布,刚要展开,赵海按住:“离开路再看。”
“还有水壶和弹药袋。”那人低声道。
“拿。”赵海道,“靴子也剥两双,别全剥,免得拖太久。”
这话让几个人眼神一亮,却没有人笑。前埠缺的是能用的东西,火枪、弹药、水壶、硬底靴,哪一样都能换回一条命。他们剥得快,只取完好的,破的留在尸体上。
处理到最后一具时,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懒散的问话。像是有人听见了什么,又没有真正起疑。
所有人同时伏低。
赵海抬手示意不动。那边又骂了一句,随后是木柴被踢进火堆的声响,没有脚步朝这边来。
又等了十几息,赵海才起身,带队离开巡路,往草药洞方向贴近。
他们绕过一段白石坡,才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展开油布。油布上画着粗糙的驻防草图,字迹潦草,却有几个标记十分清楚:巡路、洞口、火堆、藤筐,还有一条通往更深山谷的小道。
赵海看了片刻,指向洞口旁的记号:“草药就在这里。守洞的十几个山谷人,靠西班牙巡逻壮胆。巡逻没回去,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找。”
一名夜不收摸了摸刚缴来的火绳枪,压低声音:“现在打?”
赵海把油布折好塞进怀里,眼神冷下来:“现在打。短管铳只响一轮,响完就冲。别让一个人往深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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