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挑人挑得很快。
他没有去点那些平日嗓门大的,也没有挑刚在南栅立过功的老兵,只从夜不收里叫出十个最能忍路、最会闭嘴的人。有人腿上还缠着旧伤布,他看了一眼便划掉,换成另一个瘦小些、却能在泥地里走半夜不喘的人。
何文盛把缴获册和军械册摊在粮仓门口,亲自点发短管铳、强弩和腰刀。每支短管铳旁只配一小包干药和一袋碎铅铁砂,强弩弦子逐一试过,腰刀用旧布缠住刀鞘口,免得路上碰出声响。
一个夜不收见铅子给得少,忍不住低声道:“何先生,若撞上大股山谷人……”
何文盛头也不抬:“撞上大股,给你十袋铅子也回不来。郑帅要的是你们背药回来,不是把山打穿。”
那人被噎得闭嘴,伸手接过药包,塞进怀里最干的内袋。
老医官也来了。他没管刀枪,只盯着每个人背上的空藤筐和布袋看,声音沙哑:“药拿回来,先送伤兵棚。路上谁觉得哪根草能嚼,先想想自己舌头还要不要。”
赵海把泥图又看了一遍,抬眼道:“都听见了?药是药,毒也是药。认不准的,一根不许动。”
十个人低声应了。
郑森站在棚檐下,没说鼓劲的话。他手里拿着赵海刻在木片上的简图,手指点过干溪沟、陷坑、山脊,再停在草药洞外圈那五道短线旁。
“西班牙巡逻若挡在必经路上,能避就避。”郑森把木片交还赵海,“避不开,不能让火枪响。山谷主力一动,你们背着藤筐跑不过空手的人,别把自己困死在洞口。”
赵海接过木片,塞进贴身处:“抢药,不恋战。”
“卢瓦只带到干溪沟口。”郑森看向旁边的卢瓦,“他不进深。”
阿卡正替卢瓦翻译,卢瓦听见这句,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他仍然把半包盐揣在胸前,像怕一松手就被人拿走。
曹七坐在南栅缺口旁,肩上吊着布,脸色比昨夜更灰。他看见赵海过来,硬把一只小皮袋扔过去。
赵海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磨尖的铁钉和一截细绳。
“你这是舍得了?”赵海挑眉。
曹七咧嘴,笑得牵动伤口,脸上一抽:“别废话。山里人脚底板硬,西夷靴子也硬,可总有踩空的时候。回头把药背回来,我再跟你算。”
施琅从水源方向回来,身上还带着湿泥。他没有笑,只把一根短红绳递给赵海:“出埠后沿左侧枯沟走,别靠水源暗哨太近。回来若被追,先往南栅旧炮坑绕,我在那里放了两名弩手。”
赵海道:“若不能从北侧回?”
“南栅缺口后有暗缝,但只开半掌。”施琅道,“报错一个字,里面的人不会问第二遍。”
这话说得冷,几个夜不收却都点了头。前埠已经被水源投污逼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今夜不能出半点岔子。
天黑后,前埠火光被木板遮住大半,南栅修补声也压低了。赵海带队从北侧暗缝出埠,先贴着浅壕伏行,等巡哨给出两声短促鸟叫,才钻入外林。
阿卡走在最前,手里拈着一根细枝,遇到湿软泥地便先探一探。他不时回头看卢瓦,眼神里带着催促,也带着警告。
卢瓦比昨夜更紧张。他带路时不敢踩折枝,遇到一处歪树便停下来,用指甲在树皮旧痕上抠了一下,确认老猎手留下的记号还在,才继续往东南走。
干溪沟入口藏在一片倒伏草木后。若不是卢瓦扒开枯藤,几名夜不收几乎会把它当成野兽钻出的浅洞。沟底没有水,只有一层潮湿的白沙和腐叶,踩下去声音很闷。
阿卡蹲下闻了闻,低声道:“没人新走。前面有刺坑。”
卢瓦点头,脸色发白地往前挪。他用一根长枝拨开落叶,露出底下几根削尖的木刺,刺尖涂着暗色汁液。一个夜不收刚要伸手拔,赵海按住他手腕。
“别碰汁。”赵海低声道,“绕。”
他们沿着沟壁贴过去,夜不收用曹七给的铁钎轻轻撬开一块松石,压在刺坑边缘,免得回来时踩错。往前不到二十步,又是一处被草盖住的陷洞,洞不深,却足够让背着药的人折断脚踝。
卢瓦把能认的陷阱都指出来,额头已经冒汗。再往前,干溪沟分出两条岔路,他停住脚,指向左边,又急促说了一串。
阿卡翻译:“他说他只能到这里。左边过一段石坡,再见三棵并着长的树,往右上山脊。山脊下有白石坡,别走亮的地方。”
赵海看着卢瓦:“你回去?”
卢瓦摇头,又指了指沟口方向。他不敢进深,也不敢一个人回前埠,只能躲在附近等。
赵海明白他的意思,留下一名夜不收陪他和阿卡守在干溪沟后段,又把一枚铁钉塞到卢瓦手里:“若有人来,钉在这棵树根上,再学你刚才的鸟叫。别乱跑。”
卢瓦攥住铁钉,点头点得很快。
剩下九名夜不收跟着赵海继续前行。干溪沟越往里越窄,沟壁上长满带刺藤条,衣袖被刮开几处,也没人吭声。短管铳背在胸前,弩弦用油布护着,藤筐贴着背,走得慢,却没有散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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