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尔跟在他身后。
薛讷站在门洞里,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问:“都尉,那大人到底是谁?”
薛讷没有回头。
“一个看门的。”他说。
——
冯仁没有往南走。
他往西走了。
绕了一个大圈,绕过了契丹人的斥候线,绕过了那些蹲在草丛里的狼。
第三日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下歇脚。
阿泰尔生了火,从行囊里取出干粮,递给他一块。
“先生,咱们不回长安?”
冯仁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回。”他说,“但不急。”
阿泰尔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便也不再问。
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烽燧的破洞里灌进来。
冯仁把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
“阿泰尔,你说,李尽忠和孙万荣,会追上来吗?”
阿泰尔想了想。
“会。”他说,“他们不是傻子。”
冯仁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等等他们。”
夜风灌进烽燧,带着呜呜的声响。
阿泰尔看着冯仁,等他把话说完。
冯仁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泰尔知道他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说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夜风越来越紧。
阿泰尔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又亮了起来。
“阿泰尔。”冯仁忽然开口。
阿泰尔抬起头。
“你跟了我十几年,”冯仁睁开眼睛,“想过回去吗?”
阿泰尔愣了一下。
“回哪儿?”
“罗马,或者安条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阿泰尔沉默了一瞬。
“没想过。”他说。
冯仁看着他。
阿泰尔迎上他的目光,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先生把我捡回来,教我用刀,教我看人,教我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顿了顿,“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
五更天,冯仁忽然睁开眼。
阿泰尔已经站在烽燧口,手按在剑柄上。
“来了。”
冯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向外望去。
远处的荒原上,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正在向这边摸来。
“人不多。”阿泰尔说。
“探路的。”冯仁说,“大队在后面。”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边,用脚把火踩灭。
“走。”
两骑从烽燧后绕出,向西疾驰。
身后,那十几道黑影发现了他们,立刻追了上来。
马蹄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冯仁没有回头。
他只是纵马狂奔,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追了一个时辰,那十几骑终于被甩掉了。
阿泰尔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先生,他们不追了。”
冯仁点了点头。
“他们回去报信了。”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一处土坡后面,坐了下来。
阿泰尔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先生,咱们就这么等着?”
“嗯。”
“等他们的大队来?”
“嗯。”
阿泰尔沉默了。
他看着冯仁,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您想干什么?”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东方,那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我想看看,”他终于开口,“李尽忠和孙万荣,到底有多想让我死。”
——
契丹大营,中军帐。
李尽忠听完斥候的禀报,霍然站起身。
“跑了?”
“是。”那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那人跑得太快,弟兄们追了一个时辰,没追上。”
李尽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孙万荣靠在帐柱上,捏着手里的干肉,没说话。
“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西。”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
“西边……”他喃喃道,“往西走,是哪儿?”
孙万荣把那块干肉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往西走,是云州。”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云州那边,有张仁愿。”
李尽忠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他想去云州搬兵?”
“不一定。”
孙万荣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毡帘,望着外面的天色。
“但不管他想去哪儿,都不能让他到。”
他转过身,看着李尽忠。
“李将军,咱们追吧。”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点三千精骑,追!”
——
冯仁没有往云州走。
他往西南走了。
绕过云州,绕过朔州,绕过太原。
他走得慢,慢得像是在等人。
阿泰尔跟在他身后,什么也不问。
第十日,他们到了汾州。
汾州城外有一条河,河水清浅,两岸种满了柳树。
冯仁在河边勒住马,望着那些被风吹拂的柳枝,忽然笑了。
阿泰尔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阿泰尔,”冯仁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泰尔摇了摇头。
冯仁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汾州,我跟太宗皇帝来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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