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琰注意到姜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着迥异的光，似是含着格外多的期待，而即使是这样的眼神，他也许久没见过了。
看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都过去好多年了，当初发生过的丁点小事，我早都忘了。”
姜宓眉头一下蹙了起来，没说话但失望溢于言表。
贺琰看到她的眼睛里头好像又有泪光在闪烁，可等他心里揪紧仔细去看的时候，那里头好像又不是泪光，而是她的眼睛天生的水润，仿佛盈着泪而波光粼粼。
可这样的姜宓不再是在他身边，而是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何又要追溯那些她不想提的过往。
还是在覃钰面前。
难道知道她那些不堪过往的自己要被她一同遗弃，而同样知道这些的覃钰却被她接纳？
自己是她避之不及的过往，覃钰是她为自己选的未来？
这不公平。
“发生了什么事？想让我帮你，起码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贺琰觉得自己扯出来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即使他心中不甘和怒火翻涌，想要装作冷漠和不在意的样子，可只是看到姜宓，他就忍不住发抖起来。
若是之前，姜宓可能会说出一些凉薄的话语，拉开两人的距离，可现在她只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弄清楚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莺花巷，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服软的笑。
她走近贺琰两步，仰头望着他，只是片刻，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头便蒙上了清晰的水雾来。
“贺琰，我利用、欺骗过你很多次，是我不对，可现在这些线索对我很重要，关乎我的身世。”
“如果你还记得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有些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贺琰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姜宓再次用这种声音叫他的名字，和他说话。
他有些恍惚。
鼻尖有些酸涩感，让贺琰想讥讽她两句，可看着她眼里头的波光，即使知道可能只是她在作戏，可他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什么身世？”
最后他也只是这么问。
许是注意到邺王一直不动如山，似是知道事情全貌，贺琰心有不甘才这么问。
“你不是想开始全新的生活吗？不是把江南的那些过往都抛弃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那些过往，还是过往里的自己。
姜宓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还没说话，那边邺王就听不下去了。
他语气淡淡，还带着些讥讽，“安平侯若是不知道，可以直言，本王自诩还是有些人手，想要查出多年前的东西，只是多费一些功夫罢了。”
邺王看贺琰的眼神里的不善几乎要不加掩饰。
尽管他的眼神十分有存在感，然而贺琰看都不看，只紧紧盯着姜宓。
姜宓看着贺琰，她知道这个角度身后的邺王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微微泛着朦胧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说：“过往如何是能抛弃的了呢？因着那些过往，我才是现在的我。”
这句话让贺琰的心止不住发热颤抖。
“只是现在突然发现，我的母亲似乎是被人加害，而凶手好似也认出了我，我需要多做提防……”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声音软的像水。
姜宓为了自己可以耍尽心机，如今为了得知母亲被践踏的一生的真相，更是可以不择手段。
贺琰顿了一下，才道：
“当年我确实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姜宓的眼睛骤然发亮，闪着光地看他，有些像星星，然而今天朗月无星。
贺琰示威似地瞥了眼邺王，才缓缓开口讲述当年。
那时候他刚得知了姜宓的身世，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莽莽撞撞就寻去了画翠楼。
那里的老鸨本是不愿意将姜宓身契给他的，但他给的钱实在是太多，让老鸨意志动摇。
有个上了年纪的龟公看着满桌的金银双眼放光，就差流口水了。
见老鸨迟迟不松口，他怕天降的横财跑路，就将老鸨拉到了一边儿，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
贺琰耳聪目明，偷听到了几句：
“诶呦，这么多钱咱们挣多久才能挣到，只卖一个丑丫头片子，划算的不得了！你还犹豫什么？”
“这不行……我那弟弟交代了，红娘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万万不能让她离了这儿……”
“红娘都死了，而且过了这么多年，贵人还记不记得她都两说！她留下的这个孽种又没旁人知道，再说了，那丑丫头和红娘相貌有半点相似吗？你不说谁能认出来那是红娘的孩子？”
“这……”
“可别犹豫了，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最后便是老鸨被龟公劝说的起了贪念，还想坐地起价，狮子大张口，少年人没耐性，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拿到了姜宓的身契。
听完，姜宓有些沉默。
而贺琰内心翻滚着，脸色颇有些苍白。
他终于意识到当年年轻气盛，不懂得自己明明可以早早将她拉出泥沼，却放任着，一次次充当救美的英雄有多过分。
如今懂得了，却似乎与她渐行渐远了。
而邺王也终于懂了，为何姜宓会逃离贺琰。
他唇角上扬，看贺琰的眼神里头满是轻蔑。
贺琰压根不看他。
姜宓虽没有怨恨过自己的出身，可从她想要甩掉这些不堪的过往能看出，如果可以，她也是想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如今事实告诉她，她会如此，她的母亲会如此，都是有人一手操纵的。
姜宓如何不恨。
她的眼眶、鼻头都微微泛起了红。
贺琰哑声开口：“你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我可以帮你查……”
他说着，还想伸手去擦姜宓眼角的泪，却被不知何时上前的邺王挡住了胳膊。
贺琰眼睛顿时狠厉如鹰。
邺王却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轻声道：“此事倒也不必劳烦安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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