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踱步到一旁坐下，伸手拿起那束腰玉带看了看，叹道：
“朕怎么记得那混小子离京也有四五年了？”
贵妃用手帕抹了下自己的眼角，眼巴巴看着那玉带，道：
“是五年零三个月。”
“竟有这么久了？他不曾回京一次？”
“……不曾。”
“混小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性，惹得你成日惦念。”
贵妃眼中又泛出水光，她说：
“若不是臣妾逼他弃武从文，也不至于让他负气离京，经年不回……”
皇帝微微蹙眉，回忆道：
“前两日有封江南的奏报，说是出现了一群水寇，被安平伯发现，带人尽数剿灭了……”
闻言，贵妃花容失色，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他亲自去剿贼了？！”
皇帝抓过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大可放心，是捷报，没有人员伤亡。”
贵妃却还是一脸忧色，“臣妾父母沙场早亡，家中唯留幼弟一人，当年就是怕他有个意外，臣妾才不想他习武，如今看来，他还是舞刀弄枪……”
“贺家多出骁勇之将，征战沙场，代代忠良，是大盛不可多得的栋梁。”
说罢，皇帝默然片刻，他眸光一闪，开口给了个恩典：
“既然立了功，那便给他些封赏，让他进京谢恩，你们姐弟也可见上一面，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这……”
贵妃理智想要推拒，区区微末之功，怎值得特意封赏，可情感上却又无法拒绝。
最终她起身行礼道：“那臣妾就先替琰儿谢陛下隆恩了。”
……
夏园避暑的日子过得分外舒适，天蓝树绿，水清花香，酷暑也变得别有趣味起来。
姜宓和林淑雯是月章公主点名放入随行名单的，列在了公主府名下，加之翰林院几位堂官的刻意忽视，并没有人要求她们过去点卯。
说不定还巴不得她们两个就此辞官。
姜宓和林淑雯也乐得清闲自在，整日跟在月章公主身后游园享乐。
姜宓过了月章公主的考验，在投靠她时，就曾想过，林淑雯有没有过了考验，也投入月章公主麾下。
可后来她常面见月章公主，却不曾见过林淑雯，姜宓就知道，林淑雯还不是月章殿下的人。
两人似乎更是不甚熟悉。
可此次夏园避暑，月章公主也邀了林淑雯前来。
一来姜宓和林淑雯同为她选出来的女官，两个都邀请总比只邀请一个显得正常，可以掩人耳目。
二来，林淑雯父亲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深受皇帝信赖，若是能拉拢到他，便是一大助力。
当然，这些都是姜宓暗地里的猜测，并没有向月章公主求证。
彼时正是黄昏，天边烟霞漫天，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月章公主设了宴，邀请了不少人，就连贵妃和几位妃嫔也来了。
此宴先是赏酒，而后流觞曲水，以酒传诗。
宴席上诸女都是出身名门，腹有文华，加之皇帝年事已高，嫔妃们也没了年轻时争宠的心思，玩得倒是热闹，彼此嬉笑打趣，场子很快就活络起来。
姜宓和林淑雯坐在宴席角落，身边繁花似锦，环佩叮当，就连天边凄艳的霞光都比不上此处的绚烂。
姜宓静静坐着，良久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似感叹，似呢喃：
“繁华盛世永远少不了女子。”
林淑雯放下酒杯，接话：“那是自然。”
男子觉得女子是盛世的点缀，可姜宓却觉得，正因为有这些女子，才能称之为盛世繁华。
姜宓的视线落到和贵妃同坐主位的月章公主身上，她端庄优雅又漫不经心，正含笑看着这一切。
有一瞬间，月章公主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便冲她眨了下眼，露出一抹笑。
姜宓便也笑笑。
而后挪开眼。
她在想，月章公主会如何，她的未来会如何。
从前她只是想逃离任人宰割的生活，逃离莺花巷，获得尊严，所以步步为营，处处心机。
可自到了京城，完全变了。
她看到的不只是繁华，还有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 手握权力的自由。
她的渴望在短时间内发酵滋长，化为一张大网，将她笼罩，捆缚。
莺花巷的灰色记忆将被她永远遗忘，她将跟着月章公主，尝试为天下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她有的是勃勃野心。
亦或者，高尚些说，是让那些一直小瞧、轻视女子的人看到属于女子的力量，让未来的女子知道女子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当然，姜宓知道自己其实也没这么高尚。
她有的是媚己的野心。
姜宓又看向月章公主，眼睛里是星河鹭起的微光。
那是野心与欲望交织出的颜色。
她不确定月章公主能否在夺嫡之争中胜出，但她能确定的是，只有月章公主，会在成功后大肆提拔女子。
其他的……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思绪渐渐平静，姜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刚放下杯子，就听到有人在恭喜贵妃——
“贵妃娘娘有这样的喜事儿竟也不和大伙儿说说，给安平伯晋爵的旨意都下来了，大伙儿才知道。”
贵妃一扫多日前的愁容，加上饮酒，面上多了点桃红，整个人容光焕发，妩媚动人。
她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故作谦虚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晋了安平侯嘛？陛下赏罚分明，本宫那幼弟剿了水匪，自然不吝封赏。”
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眉眼间的喜色。
接下是接连不断道喜的声音，有人好奇道：
“臣妾似乎记得安平侯年岁不大……”
贵妃嘴角笑弧愈深，矜持道：“是不大，未及弱冠之龄。”
未及弱冠便是侯爵，于是又是一片感慨道贺的声音。
月章公主在旁边冷眼瞧着，对于贵妃这般做作拿乔的作态十分看不上眼。
有想要攀附贵妃的妃嫔趁着酒劲儿问：
“贵妃娘娘，不知安平侯是否婚配？臣妾娘家还有个嫡亲妹妹尚待字闺中……”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这个说她侄女貌若天仙，另一个说她妹妹知书达礼，好好的诗会顿时成了相亲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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