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节修竹，万载常青。
风吹竹叶瑟瑟，一片静谧悠然。
而竹林泉水旁的那栋竹楼越发显得清幽雅致。
邺王坐在窗边，用新取的泉水煮茶，动作优雅如同画卷。
屋里明明只有他一人，却有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说话。
说的正是竹林之中，凉亭前姜宓与覃洲拉拉扯扯的那一幕，就连两人所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邺王将茶水倒入玉杯中，垂眸看着嫩绿的茶叶翻滚，若有若无弯起了唇。
谢曼仪。
谢史令。
宁远侯大少夫人。
死了夫君，与叔叔暧昧，又和覃洲勾勾搭搭的谢曼仪。
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知道他的儿媳是这般模样吗？
想来是不知道吧。
整个京城恐怕都难以再找出第二个如谢史令这般放浪形骸的妇人。
悼念着一个，心里记挂着一个，身边还藏了一个，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
真是……真是好一条淫狐。
也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看覃洲对她用情至深的模样，只要有她在手，覃洲就不足为虑。
“邺王殿下？”
轻柔的女子嗓音打断了邺王的思绪，他眸子一冷，看向窗外。
林淑雯正站在竹楼外不远处，红着脸看向他。
邺王眨了眨眼，那种冰冷神色敛去，又变得如同往常那般清冷又不失温和。
“林史令？来的这般巧？本王刚烹煮了一壶茶，用的是这竹林里的泉水，别有一番竹叶清香，林史令来尝尝？”
语调温柔，如清泉汩汩流淌进林淑雯心房，让她喜不自胜。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淑雯屏着呼吸，缓步迈入竹楼。
这几步的距离，却给了她某种强烈的暗示，她仿佛已经走进了邺王心中，伸手便可触碰他的那颗真心。
林淑雯脸颊越发红润，眼睛更亮，心跳怦怦。
她将《千里江山图》送给邺王，后者只是瞟了一眼，甚至没有打开看。
林淑雯也分不清他是否喜欢。
邺王提起茶壶，“哗啦啦”声中，热气袅袅而升，模糊了两人中间的空间。
热气熏染，将本就风姿不俗的男子映衬得越发不似世俗之人。
林淑雯几乎看直了眼。
“林史令，你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的声音宛如碎玉落入盘中，又像是风吹过竹叶发出的哨响，可说出的话却让林淑雯浑身一僵。
她怔怔问：“什么？”
邺王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光芒，似笑非笑道：
“本王在问你两次三番接近本王的目的是什么？”
林淑雯顿时面红耳赤，羞耻到桌下绣鞋里的脚趾都扣紧了。
邺王端起玉杯晃了晃，看着清亮的茶水，他道：
“崇文阁，湖边凉亭，藏书阁……哦，还有最近频繁递牌子进宫和贵妃往来的尚书夫人……”
“双管齐下。”
邺王喉间溢出一抹轻笑，“手段还算不错。”
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了些淡淡的赞赏。
可林淑雯却莫名觉得后脊发麻，连带着头皮都要炸开。
她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嚅嗫半天，林淑雯颤声开口：
“我只是心悦殿下……”
“是嘛？”
邺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问：
“心悦？你见过本王几次？又喜欢本王什么呢？”
隔着一张桌案，林淑雯能看清邺王幽黑瞳孔中隐隐的期待，他似乎在等她说出些能打动他的东西。
同时，林淑雯也想起了姜宓所说的“真心”。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将自己曾见过他，对他的印象，对他的念念不忘，为他和家里人的抗争全部说了出来。
他高洁如云让她心向往之。
说到后面，林淑雯不止红了脸颊，还红了眼眶，语带淡淡哽咽。
可邺王眼里的期待却消失了，嘴角扯了扯，面上没有半分怜惜。
他说：“本王平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读书。”
林淑雯一僵，有些不敢置信。
“三岁读书，四岁习文，五岁便做得锦绣文章，呵……”
邺王嘴角的弧度浅淡，甚至略带讽刺，“本王生下来便和寻常人不同，到了七岁才堪堪学会行走，在那之前，每日都呆在同一个地方，除了读书再也做不了其他。”
就在林淑雯震惊到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时，邺王又继续道：
“你觉得本王高洁如云，不外乎是因为本王常着白色衣衫。”
他似是陷入回忆，“刚能行走的那段时间，就如同刚学习走路的婴孩，时不时便会跌倒，贵妃为了督促本王能尽快走得如同一个正常人，便命人将本王的衣衫全部换成了白色。”
“一旦跌倒有了污垢，便有了惩罚。”
林淑雯瞳孔地震，目瞪口呆。
她从未想过，邺王风光霁月的背后藏着这般晦暗的过往。
邺王的目光落在那长长的锦盒上，淡淡道：
“还有，本王也讨厌所谓的山川湖海，峻岭险峰。”
“本王的这双腿脚走不得远路，这些被你们赞誉颂扬的盛景之地，如画江山，本王有生之年都去不得，自然厌恶。”
明明是弧度极美的一双眼，此时却没什么温度地看着林淑雯，有些像是志怪话本里化了人形的精怪毫无感情的盯着人。
林淑雯打了个寒颤，有种冷意从心底升腾。
邺王轻轻蹙眉，似是自己也疑惑，“所以你喜欢本王什么？”
“难不成是这亲王的身份？”
林淑雯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大半，正魂不守舍，听到他的问题，也只是颤抖着嘴唇，呆呆地看着他。
邺王面无表情地给予最后一击，“本王不举，恐要辜负美人恩了。”
一阵死寂的沉默。
邺王将后靠的身体直起，甚至压在桌上向前靠近了林淑雯一些，凝眸打量着她此时惨白的脸色。
他在内心摇头慨叹，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真是单纯到无趣。
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去想，若是他这一番话诉说的对象换做那个淫狐，她又会是何种反应？
估计会很有趣。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谢曼仪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秘密。
其他，见不得光又有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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