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平稳度过。
除了几个强盗起夜时踩翻了酒碗骂了几声娘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天亮的时候,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白灰,晨光从破庙的窗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
陈长安他们准备起身。刘三把铺在地上的毡子卷起来捆好,又检查了一遍包袱。
陈长安整了整衣袍,将腰间的匕首往里推了推,用外袍遮住。
秋爷他们那伙人居然也真的要跟陈长安一起上路。
几个强盗打着哈欠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伸懒腰,一个比一个没精神。
秋爷踢了其中两个还赖在地上不肯起的,一人一脚,骂了两句脏话。
“都给老子起来!昨晚上灌了几碗马尿就成这样了?没出息的东西!”
秋爷一边骂一边走到陈长安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子递过来。
那饼子是用粗麦面烙的,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几个发黑的焦斑。
“兄弟,早上赶路不能不垫巴点东西。咱这干粮粗糙,比不得你们读书人家的精细吃食,你将就着吃点,别嫌弃。”
陈长安看了一眼那两块干饼子,摇了摇头。
“多谢秋爷,我还不饿。”
刘三倒是伸手接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一口。那饼子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啃木头,还带着一股酸味。
他嚼了两下便想吐出来,可看了看秋爷那张脸,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而昨天晚上那个被罚跪的瘦小汉子——癞皮狗,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刘三四处张望了一圈,破庙里外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秋爷,昨晚上那位兄弟呢?”刘三随口问了一句。
“他有事,先走一步。”秋爷打了个哈哈,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陈长安没有多问,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行人出了破庙,翻身上马。
秋爷他们那伙人骑着马跟在陈长安后边,七八匹马排成一排,把整条官道都占满了。
秋爷和陈长安并排走在最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东拉西扯,从天气说到收成,从收成说到粮价,又从粮价说回天气。
赶路十几里之后,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地晒在人身上。
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疏,遮不住日头。人人都是口干舌燥,马也热得直打响鼻。
幸运的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茶肆。
说是茶肆,其实就是用几根竹竿撑起来的一个草棚子,棚顶上铺着发黄的茅草。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几个粗陶茶碗。
炉子上架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壶,壶嘴正冒着白汽。
一个妇女正蹲在炉子旁添柴火。她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可是脸上却挂着笑容,看到有人来了便站起身迎上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
“几位爷,天热,喝碗茶歇歇脚吧!咱家的茶是自己种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管够!”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穿着一条膝盖上破了个洞的裤子。
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小脸来打量着这群骑马的客人。
茶肆后边还有一个小茶棚,是用木板搭的,比前面的草棚子稍微严实一些。
棚子里摆着一张竹床,床上半躺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薄被,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
每次咳嗽他都用一块破布捂着嘴,咳完了便把布攥在手心里,不让别人看到上面咳出来的血丝。
能看得出是肺痨,一个劲地咳,浑身无力。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招呼客人,被那个妇女一把按了回去。
“你躺着别动!我来就行。”
妇女一边烧水沏茶一边不时地扭头看一眼棚子里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和不耐,只有心疼。
她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热茶,又把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切了一小碟端上来。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忙完了这一阵,她总算能坐下来歇一歇。
她走到茶棚里,坐在男人的竹床边上,拿起一把破蒲扇给男人扇风。
男人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咯咯直笑。她也低头说了句什么,男人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个小男孩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个小人,又画了个大房子,抬起头来指着画让爹娘看。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家三口看上去特别温馨,和这乱世的荒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陈长安端着粗陶茶碗,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一家人。
他看了好久好久,茶都凉了还端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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