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来,往西头去。”
陈长安的语气不卑不亢,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了欠身。
“路过下雨,借此地休息一宿,明天早上就出发。感谢这位大哥,高抬贵手。”
他说话的样子很是文质彬彬,措辞也客气,看上去就像个落难的读书人。
秋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火光在眼罩上跳了跳。
“听你这语气,好像是文人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在这乱世荒年,文人最吃亏,不吃香啊。要么朝堂上当官,要么就沦为荒民,连自己都喂不饱。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当官的。”
秋爷说着,又往火堆里丢了根柴,火星噼啪地溅起来。
“你这是要往西边去,跟我们也算顺路。明早大哥带你一起上路,也算是有个照应。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带着个仆从,碰上硬茬子可不好办。”
说到这的时候,独眼龙秋爷还伸出手来,在陈长安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掌又厚又沉,拍在肩上像块砖头。
旁边一个兄弟见状,立刻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小子还愣着干啥?我家秋爷都要护送你上路了,不知道感谢吗?多少人想跟着秋爷走,秋爷还看不上呢!”
陈长安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多谢秋爷。”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受宠若惊,也听不出推辞拒绝。
秋爷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回到了他的位置。
他和那些强盗兄弟围坐在篝火旁,有人掏出了酒囊,有人摸出了骰子,一边喝酒一边划拳。
吆喝声笑骂声此起彼伏,震得破庙的瓦片都在抖。
有个喝高了的光头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山歌,调子跑到了天边去。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酒碗都打翻了。
秋爷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光头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闭嘴!没看到人家在睡觉吗?吵什么吵!”
光头被扇得酒碗都掉了,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不敢再唱。其余几个人也收敛了不少,划拳的声音压低了好几个调。
看上去是个强盗头子,但实际上还挺有善心。对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又是护送又是让人安静,显得也很友善。
陈长安靠在墙上,已经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着,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暗处。
但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哪怕是一根枯枝被踩断,哪怕是一声压低了的耳语。
防着这伙人,一刻也没有松懈。
刘三轻手轻脚地来到陈长安身旁,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嘀咕。
“陈爷,这几个强盗似乎还挺讲道理的……说话客客气气的,还替咱们着想,而且明天还带咱们上路,能免去不少麻烦。”
他把带来的行李铺到了地上,那是一张薄薄的羊毛毡子,又把自己的包袱卷起来当枕头。
“您还是躺下休息吧,这样睡得舒坦,省得明天上路的时候劳累。我给您守着,您放心睡。”
陈长安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没有躺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
“秋爷,我出去解个手。”
他朝秋爷那边喊了一声。秋爷正端着酒碗和手下划拳,听到这话扭过头来,点了点头。
“癞皮狗,去跟着点。别让兄弟有啥危险,这荒山野岭的,万一蹿出头野狼来可不好办。”
对方显得特别贴心,连上个茅厕都要派人跟着保护。
只见那个叫癞皮狗的瘦小汉子急忙起身,他就是之前被秋爷扇了一巴掌罚跪的那个。
脸上还留着红红的巴掌印,后脑勺上顶着个肿包。
他嘿嘿笑着,朝陈长安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提裤子。
“来来来,兄弟,我陪你去。这破庙后头黑得很,你一个人可别摔着了。”
这时候刘三也过来了,扶着陈长安的胳膊。三个人一同走了出去。
破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的气息。
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凄厉。
癞皮狗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抱着膀子靠着墙,嘴里还叼着根草棍。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骨碌碌地转着,时不时往陈长安这边瞟。
陈长安和刘三来到墙根底下,解开衣裤。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陈爷,这伙人还真客气啊。看上去也不是很坏,咋就做了强盗呢?那个秋爷还替咱们着想,让人小点声,还派人来保护咱们。”
刘三还在纳闷,一边解手一边嘀嘀咕咕。
陈长安却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你不觉得他们热情过了度吗?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凭什么对咱们这么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刘三能听见。
“你真以为这些人都是大善大智之人?这外头乱得很,像是他们这种人,要是不狠,那就只能被人吃。要么就是他们吃人。别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
陈长安将衣裤系好,转过头来看着刘三,目光平静而锐利。
“晚上睡得也别那么熟。这伙人已经惦记上咱们了。”
刘三心头猛跳,脸色瞬间大变。手里的裤腰带差点没攥住,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回想起方才秋爷拍陈长安肩膀的那个动作,回想起那些强盗打量他们包袱时眼睛里闪过的光,回想起癞皮狗站在门口时那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
果然,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和陈长安就是不一样。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客套,陈长安却看到了客套底下的刀子。
原本以为对方连解手都能派个人来保护,是古道热肠。可结果呢?现在成了监视。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等他们再次走进破庙之后,刘三不像之前那么神经大条了。
他坐在陈长安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扫一眼对面那群强盗。
谁要是多看了这边一眼,他便紧张得手心冒汗。
陈长安依旧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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