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革新十年方略》的初步框架,在正月下旬以密旨形式下发至相关核心衙门与行省。尽管内容经过大幅精简与修饰,隐去了最敏感的“追赶西方”、“现代化”等字眼,代之以“巩固国防、振兴实务、开拓海疆、富国裕民”等传统表述,但其核心精神与关键举措——优先发展新式火器与水师、设立格物研习机构、鼓励海贸、改革科举——依然在帝国高层与相关领域引发了剧烈震动。
支持者摩拳擦掌,反对者暗中串联,观望者惴惴不安。而这一切反应的焦点,逐渐汇聚到了两项最引人注目、也最耗资源的举措上:秘密研发更先进火器与加速建造新式战舰。
一场静默却激烈的军备竞赛,已然在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意志下,悄然拉开序幕。其目标,对内是彻底压倒北疆金帐的骑兵优势,对外则是尽快获得与西方殖民者在东亚海域抗衡、乃至制衡的能力。
二月初二,龙抬头。距离京城西北五十余里,燕山山脉深处一处名为“神机谷”的绝密基地,迎来了它自建立以来最尊贵的访客。
山谷入口隐蔽,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且有精锐士兵设卡盘查,验看三重特制符牌方能入内。谷内地势豁然开朗,被划分为数个区域:靠近入口是营房与校场;中间是数排高大、坚固且带有奇特烟囱与通风管的砖石厂房,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锻打声、金属切削声以及隐约的轰鸣;最深处则是一块被高高土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地,不时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出,地动山摇,惊起飞鸟。
这里,便是天工总局直属、由陆沉亲自选址督建、并由皇帝赐名“神机”的帝国最高军事技术研发与试验基地。所有从西方获取的火器资料、图纸,所有国内顶尖的火器工匠、格物学者,以及从各地兵仗局、军器监抽调的精干力量,都被集中于此,进行着不分昼夜的攻关。
今日,萧云凰与陆沉皆微服简从,在严朔及一队“影子”高手的严密护卫下,亲临神机谷视察。主持基地事务的,是天工总局新任“火器督办”、原京营火炮营参将、精通火器且对新学持开放态度的中年将领,雷震。
雷震年约四十,面庞黝黑,手指粗糙,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早已得到密报,在谷口恭候,将二人引入核心区域。
“陛下,陆公,请随我来。”雷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根据周大人带回的佛郎机火炮图样,再结合我们自己的经验与陆公点拨的新思路,这几个月,各所都有突破性进展!”
他们首先来到“锻铸所”。巨大的厂房内热气蒸腾,数座改良后的高炉(引入了部分西方高炉设计理念)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工匠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操作着吊装铁水的器械。雷震指着一旁冷却架上几根初步成型的炮管毛坯道:
“这是按新法铸造的‘青铜’与‘精铁’炮管。我们改进了合金配方,增加了锡和锌的比例,提高了韧性和耐热性。更重要的是铸造工艺——”他引着二人来到一个巨大的砂型模具旁,“以往多用泥范,气孔多,质地不均。现仿西法,采用更细腻的‘油砂模’,并尝试‘失蜡法’铸造更复杂的炮耳、瞄准具等部件,成品内壁更光滑,尺寸更精确。”
他又指向厂房深处几台正在“嗡嗡”作响、由水力驱动的大型器械:“那是按陆公提供的草图,由工匠们试制的‘简易镗床’和‘铣床’。炮管铸成毛坯后,用这些机器进行内膛镗光和外壁加工,可以极大地提高炮管的内径一致性、直线度和壁厚均匀性,从而提升射程和精度,也减少了炸膛风险。目前还在调试,但已见成效。”
萧云凰仔细看着那些冰冷的、正在旋转切削金属的机器,又看看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陆沉则更关心具体参数:“现有新炮的预计性能如何?与佛郎机人的同类型炮相比?”
雷震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的小本子,翻开念道:“以仿制佛郎机12磅长炮(陆沉根据描述命名的口径标准)为例。我朝旧式同等口径铁炮,身管长约为口径的15倍,有效射程约五百步(约750米),精度较差。而根据西人图纸改进、并应用了新工艺的新炮,身管长达到口径的20-22倍,采用更合理的药室设计,预计有效射程可达八百步(约1200米)以上,精度提升三成,且重量减轻约两成。目前第一门试验炮已进入最后打磨阶段,下午便可进行实弹测试。”
射程提升六成,重量减轻两成!萧云凰和陆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在战场上,这意味着可以在更安全的距离上打击敌人,也意味着火炮的机动性大大增强。
接着,他们来到“弹药所”。这里戒备更加森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工匠们正在小心翼翼地称量、混合、压实火药,或制作引信、弹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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