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足以让懵懂的紫色幼驹成长为遮天的阴影。曾经珍视的锡箔纸王冠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用冰冷、扭曲的黑色荆棘编织而成的冠冕,粗糙的尖刺深深勒进她紫色的鬃毛,甚至刺破了额角的皮肤,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如同蜿蜒的泪痕。
克斯特站在倾颓的古老城堡露台上,巨大的紫色身躯在凄风冷雨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雕像。雨水冲刷着她厚重的、布满刀痕和魔法灼痕的铠甲,也冲刷不掉铠甲缝隙里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那不是她的血。
露台下方,是坎特洛特中心广场的废墟。昔日繁华的喷泉只剩下断裂的基座,塞拉斯蒂亚的洁白大理石雕像被推倒、砸碎,石头的碎片散落在泥泞中,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雨水也无法压制的绝望气息。远处,零星的反抗火焰还在某些街区燃烧,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卢克斯和特里克西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在相对完好的穹顶残骸投下的阴影里。雨水同样打湿了卢克斯绿色的鬃毛,特里克西的蓝色皮毛在雨水中显得更深沉,亮蓝色的眼睛紧锁着女儿那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背影,里面是复杂的忧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雨声敲打着断壁残垣,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父亲。”克斯特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成年天角兽特有的威严和一种被磨砺得近乎冷酷的穿透力,在风雨中清晰地传了过来。她没有回头,巨大的紫色身躯依旧面向着那片燃烧的废墟。
“我从未想过背叛你。”她的语气平静,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积水的石板上,“你教给我生存,教我如何在无数个崩坏的世界里挣扎出一条活路。你教我看清权力的本质,看清那些冠冕堂皇之下的肮脏与残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火山般的愤怒:
“但是!看看这里!看看这个被‘和谐’粉饰了千年的泥潭!塞拉斯蒂亚?”她猛地转身,巨大的紫色蹄子指向广场上那堆象征昔日荣光的碎石,蹄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雨水飞溅!“她已经老旧了!腐朽了!她的秩序不过是贵族们用来吸食民脂民膏、肆意践踏生命的遮羞布!”
克斯特巨大的紫色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映照着某个无法磨灭的血色黄昏。她最好的朋友,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总想开一家面包店的陆马姑娘,仅仅是因为在贵族马车横冲直撞时推开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小马驹,就被那贵族豢养的“骑士”当街用长矛贯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新烤的面包香气……那贵族甚至没有下车看一眼,只是嫌恶地吩咐仆从“清理干净”。
“这群,啃食帝国根基的蛆虫!”克斯特的声音如同受伤巨兽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荆棘王冠的尖刺更深地陷入皮肉,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滑落,“他们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他们不配活在我梦想的世界里!”
她的目光扫过脚下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那眼神里没有征服者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帝国的复兴……只有一次机会。”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令人心悸的力量,“我有更好的政策,父亲。更公平的分配,更严苛的律法,让每一个蹄子都获得它应有的价值,让每一个生命都得到它应得的尊重!一个没有蛀虫的……真正的乌托邦!”
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着露台上每一个生灵。
“如果……”克斯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淬毒的寒冰,紫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焚烧一切的疯狂,“如果不能把它变成乌托邦……那么,就让这腐朽的小马利亚,跟着我一起燃烧吧!让火焰烧尽所有的污秽!在灰烬里,或许……还能长出新的东西!”
她的宣言如同最后的审判,在风雨飘摇的废墟上回荡。
卢克斯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女儿。那顶荆棘王冠,那些铠甲上的血污,她眼中那混合着理想与毁灭的疯狂火焰……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坠入小马利亚、被逼入绝境、最终化身“断角”暴君的自己。历史,在用一种何其残酷的方式重演。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冷的荆棘堵住。能说什么?谴责她滥杀?可那些贵族骑士的屠刀,何曾有过怜悯?指责她手段酷烈?可温和的改良,在根深蒂固的腐朽面前,不过是隔靴搔痒。告诉她放下仇恨?那死去朋友空洞的眼神,谁来负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风雨里。他无言以对。断角上的蓝色蝴蝶结早已不见踪影,护身符的白光依旧平稳,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灰暗。
特里克西向前一步,亮蓝色的魔法光芒在她独角周围氤氲,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绝风雨的屏障,笼罩住她和卢克斯。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雨幕,钉在克斯特脸上:“克斯特,这不是我们的世界。”她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穿越无数世界的疲惫和洞悉,“我们只是过客,是……观察者。强行插手,改变它的轨迹,带来的连锁反应,谁也无法预料。或许会让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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