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雨林的午后,湿热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废弃的古苗寨遗址,如同被遗忘在绿海深处的巨兽骨骸,深陷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与虬结如蟒的藤蔓包围之中。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攥出水来,带着腐殖土深沉的腥气、草木蒸腾的苦涩,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皮肤发粘的闷热。蝉鸣是唯一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尖锐而单调,刺穿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更反衬出营地内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听雨轩的临时据点便蜗居于此。古旧的竹楼依着陡峭的山势搭建,大半已被疯长的藤蔓吞噬,残存的竹篾墙壁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在湿气中显得滑腻阴冷。黑风堡的血腥硝烟似乎还顽固地粘附在每个人的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余味。但更深的,是刻在眼底、融入骨髓的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沉重。
寨子中央,那株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千年古榕,撑开一片相对阴凉的天地。巨大的板状根如同虬龙盘踞,垂下的气根如凝固的灰色瀑布。此刻,在这片有限的荫蔽下,临时铺就的竹席上,程牛魁梧如山的身躯静静躺着。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蒙尘的金纸,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拉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在苟延残喘。裸露的胸膛上,几处被叶璇以真气强行封闭的伤口边缘,透出狰狞的暗红与诡异的灰败气息,那是西岐邪魔留下的阴寒邪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缓慢侵蚀。
薛难枯槁的身影几乎与榕树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盘坐在程牛身侧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原本就形销骨立的身体此刻更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枯木。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炼制“寒星护魄丹”的透支尚未恢复,连日来又以金针渡穴、灌服猛药强行吊住程牛的生机,早已将他的心力压榨到了极限。
枯瘦如柴、布满灼痕和药渍的手指,此刻却稳得可怕,捻着三根细若牛毛、闪烁着微弱金芒的长针。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刺入程牛胸前一处大穴。
金针入体的瞬间,程牛庞大的身躯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而薛难布满皱纹的额角,也随之滚落一颗颗浑浊的汗珠,砸在布满灰尘的竹席上,洇开深色的小点。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药味、金针渡穴产生的微弱焦糊气息、以及伤口深处散发的淡淡血腥和腐败味道,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距离古榕不远处,一处相对完好的竹楼阴影下,墨黎背靠着冰凉潮湿的竹篾墙壁。他褪去了上身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紧身皮甲,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如同记录着无数生死搏杀的古老地图。
左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尤为触目惊心,边缘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皮肉微微外翻,那是“影魅”淬毒匕首留下的印记,在雨林潮湿的环境下,更显狰狞。腰腹间一片拳头大小的紫黑色淤肿,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蠕动,带来一阵阵钻心蚀骨的麻痒剧痛——这是“百蛊老人”毒虫噬咬的恶果。
他紧咬着牙关,腮帮肌肉绷紧如铁。右手艰难地抓着一个粗陶小罐,里面是薛难调配的、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膏。他用牙齿死死咬住一截干净布条的一端,左手试图固定布条,动作却因腰腹剧痛的牵制而显得笨拙僵硬。
每一次将药膏涂抹在左肩伤口上,都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剧烈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麻痒让他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刚毅的脸颊线条不断滚落。他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闷哼,唯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在剧痛的折磨下依旧燃烧着冰冷锐利的光芒,不时扫过营地的入口和周围的阴影。
他的三星曜月弓,就斜倚在触手可及的墙角。古朴的弓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内敛的星辉如同沉睡凶兽的呼吸,微弱却坚韧地流转着,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痛苦与虚弱的锚点。
寨子之外,雨林的喧嚣被浓密的植被扭曲放大。叶宣的身影已彻底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绿海。她没有停留在寨中,而是如同最警惕的母豹,带着数名精挑细选、同样擅长隐匿与伏击的听雨轩核心弟子,无声地散布在营地外围的密林深处。
参天的望天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巨大的芭蕉叶层层叠叠,垂落的藤蔓如同天然的帘幕。叶宣伏在一处被厚厚苔藓覆盖的、半腐烂的巨大树根之后,玄霜弓冰冷的金属弓身紧贴着她的小臂,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一支通体冰蓝、箭头闪烁着致命幽芒的“寒魄破甲箭”稳稳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的呼吸悠长而微不可闻,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化作了最精密的仪器,锐利如鹰隼,冷静如寒冰,一寸寸地扫描着视野内的每一寸空间:叶片背面可能藏匿的毒虫,藤蔓阴影里扭曲的光线,空气流动中细微的异常扰动,甚至土壤下轻微的震动……雨林固有的嘈杂——聒噪的蝉鸣、远处猿猴的啼叫、不知名鸟雀的扑翅、更深处猛兽压抑的低吼——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中被层层剥离、过滤,只剩下那可能潜藏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听雨之尘缘起浮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听雨之尘缘起浮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