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边境,天地仿佛被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灰布紧紧裹住。雨,不是倾盆而下,而是连绵不绝,细密如针,带着黏腻的湿冷,执着地渗透着每一寸土地和空气。吸一口气,肺腑间都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浑浊的水滴来。泥浆如同贪婪的沼泽,牢牢吸附着官道上艰难行进的五辆破旧骡车。
拉车的骡子瘦骨嶙峋,嶙峋的肋骨在湿漉漉的皮毛下清晰可见,它们打着响鼻,喷出带着草腥味的白气,每一次奋力抬起深陷泥潭的蹄子,都伴随着车轮从泥淖中拔起的刺耳摩擦声,以及赶车汉子们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饱含疲惫与不耐的低沉吆喝。
商队的人裹在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褂里,脸上蒙着防瘴气的厚实粗麻布,只露出两双眼睛。
这些眼睛无一例外地布满血丝,深嵌在黝黑粗糙的眼眶中,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着眼睑,而警惕则如幽暗的磷火,在眼底深处无声燃烧。他们是贩卖“石斛草”和“火棘根”的药材贩子——这两种在南疆深处如同生命般坚韧的植物,是少数能在酷热炼狱中扎根生长的药材,也成了这支商队深入险地的唯一理由。
为首一辆骡车上,一个身影倚着湿漉漉的车辕,似乎在假寐。她便是叶璇,此刻的容貌早已面目全非。常年奔波的风霜蚀刻出黝黑粗糙的皮肤,颧骨微微隆起,眼角被刻意加深的细纹如同刀刻,就连那双曾经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神光,浑浊、麻木,空洞地望着泥泞的前路,活脱脱一个被湿热瘴疠和沉重生活彻底压垮了脊梁的商队女主人。
粗布头巾包裹下,几缕刻意染就的花白发丝被汗水和雨水黏在同样粗糙的额角。
车帘被一只同样布满劳作痕迹的手掀开一角,露出薛难易容后的脸。皱纹被巧妙地加深,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眼神里透着一种小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和长途跋涉积累的市侩疲惫。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得如同爆豆:
“东家”
他用了商队里的称呼,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惶恐,“前面二十里,就是‘黑水镇’了,楚…楚霸王爪牙设的第三道卡子。刚得了信儿,那边新调来个赤焰军的百夫长,叫屠刚。这厮…”薛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生性多疑,手黑心狠,最爱刁难盘剥咱们这些走货的。他手下除了那些穿红皮子的兵痞,还混着几个…邪性得很的家伙,怕不是那些邪魔歪道安插的探子眼线。”
叶璇倚着车辕的身体纹丝未动,眼皮也未曾抬起,仿佛对薛难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有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湿透的粗布裤子上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得如同雨滴落在车篷,却像无形的鼓点,瞬间敲打在商队每个人的心头。赶车汉子们吆喝骡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焦躁,鞭子在空中甩出的脆响也密集起来。车轮碾过泥水的噗嗤声连成一片,整个队伍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黑水镇,名不副实。它更像一个依附在交通咽喉上的巨大毒瘤,由兵营、哨卡和混乱肮脏的临时集市扭曲地糅合而成。粗大原木削尖了顶端,深深夯入泥地,筑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高耸栅栏,将官道彻底截断,只留下一个仅容两辆骡车并行的狭窄豁口。
栅栏顶端,几面赤红色、绣着狰狞火焰纹的军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像几块吸饱了血水的破布。栅栏两侧,矗立着身穿暗红色镶黑边皮甲、手持森冷长矛的赤焰军士兵。他们的眼神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铁块,冰冷、麻木,带着对生命的漠然。
豁口处,一张铺着斑驳虎皮的宽大木椅兀立着。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屠刚。满脸横肉被雨水浸得油亮,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更添凶戾。他穿着百夫长制式的铁甲,一只沾满泥污的厚重军靴,此刻正踏在一个蜷缩在地的商贩背上。
那商贩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发出痛苦的呜咽。旁边还跪着几个衣衫褴褛、抖如筛糠的流民。屠刚身边,如同三道不祥的阴影,站着三个气息迥异却同样阴冷的人:左边一人瘦高如竹,腰间缠满了花花绿绿、鼓鼓囊囊的皮囊,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中间一个矮壮敦实,赤裸的双臂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扭曲燃烧的火焰刺青,眼神暴戾;右边则是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人,薄薄的嘴唇却是诡异的紫黑色,眼神空洞,像两潭死水。
“妈的!晦气!”屠刚一脚将脚下呻吟的商贩踢开,那商贩滚了两圈,瘫在泥水里不动了。屠刚啐出一口浓痰,目光像两把沾着血的钩子,扫过刚刚被拦下的叶璇商队。
“今天撞了哪路邪神?尽他妈是些榨不出二两油的穷鬼!”他的视线在几辆破旧的骡车和商队成员身上逡巡,尤其在叶璇和几个体格明显健硕、低眉顺眼的“伙计”凌锋、程牛等人身上停留得格外久,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和审视。
士兵们粗暴地上前,不由分说地用长矛杆“嗤啦”一声挑开骡车上覆盖的油布。里面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石斛草和火棘根暴露出来,散发出特有的苦涩药味。矛尖毫不留情地在药材捆里翻搅戳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违禁之物。
“军爷!军爷!行行好!高抬贵手啊!”薛难瞬间从车上滑下,动作带着小商人特有的圆滑和卑微。他弓着腰,脸上堆满了惶恐又讨好的笑容,小碎步快跑到屠刚面前,熟练地、带着几分肉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子塞进对方蒲扇般的大手里。
布袋里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小老儿是‘回春堂’的采药人,祖祖辈辈就指着这点石斛草、火棘根换点盐巴米粮,回去养活一大家子啊!都是些不值钱的苦药根子,经不起翻呐……您看这雨大的……”
屠刚掂了掂钱袋的分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随手就像丢垃圾一样抛给了旁边那个瘦高如竹的邪修。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粗嘎:“这点买路钱,打发要饭花子呢?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南边那些专搞小动作的‘赤磷’耗子派来的探子?最近焚天谷那边可不太平,上头的命令,严查!所有可疑人等,一个不许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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