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屏幕上的日志记录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视线蜿蜒而上——远程访问时间:06:43,协议端口异常开启,权限提升至管理员级别。
操作者不仅调取了她电脑中所有与灾后物资分配相关的文档,还悄然植入了一个轻量级监听程序,伪装成系统更新进程。
若非她昨夜临时起意重装办公系统,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窗外,县城的灯火早已稀疏,零星几点黄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是被水浸透的旧信纸。
应急管理局大楼静得能听见电梯间滴答的老式时钟声,那节奏缓慢而执拗,仿佛在倒数着某种不可逆的进程。
她没开灯,只借着屏幕微光映亮脸庞,冷蓝的光线下,她的鼻尖泛着细微的汗珠,指尖冰凉,触到键盘时竟激起一阵轻微战栗。耳畔是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混着远处走廊空调外机的震动,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是黑客攻击,是内部渗透。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保洁阿姨停留的目光、小刘反常的慌乱、老张那句拖长尾音的“哦”……还有高远舟摔门而出前,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那盆绿萝倒下的瞬间,是他亲手推的。
她忽然明白,这张网不只为监视她,更为筛选她的反应——她在查什么,信谁,怕什么,都会通过这台电脑悄然传递出去。
手机震动,陈默川的消息跳出来:“IP溯源完成,信号最后接入点是你们局三楼档案室那台闲置主机。设备编号E307,登记在王文彬名下。”
王文彬?那个总低着头走路、说话轻如蚊呐的档案科文员?
沈昭棠猛地想起三天前开会时的情景。
她当众提出要重新核对安置点棉被发放清单,魏书记点头称许,散会后不到半小时,高远舟便出现在财务科门口,与王文彬并肩走进办公室,门关了整整十七分钟。
她缓缓靠向椅背,皮革椅面发出一声压抑的吱呀,胸口起伏,呼吸却出奇地平稳。
愤怒没有冲上来,反而是一种近乎清醒的冷意蔓延全身,从脊椎一路爬升至后颈,带着金属般的寒意。这不是偶然的监控,是一场有预谋的信息围猎。
他们想让她自乱阵脚,想逼她跳出来质问、争执、失控——然后,以“情绪不稳定”“影响团结”为由,将她调离核心岗位。
可她不能再犯当年的错。
十二岁那年,洪水卷走阿莲时,她站在堤岸上尖叫,哭喊,拉住大人裤腿求他们救人。
没人理她。
她说的话成了“小孩子胡闹”,她的痛苦被视为“过度反应”。
从那天起,她学会沉默,学会藏起情绪,学会在规则缝隙里苟且偷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从未启用的加密U盘,金属外壳在指尖留下一道沁凉的触感。插入接口的瞬间,指示灯幽幽亮起,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她将全部日志导出后彻底格式化硬盘,数据清空的进度条一寸寸推进,如同抹去一段危险的记忆。
然后重启电脑,装作一切如常。
第二天清晨,她在科务会上特意提高了声音:“今年防汛物资账目混乱,我建议成立专项复核小组,重点排查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之间的采购合同流水。”她说完,目光扫过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脸。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斜斜切过桌面,映出细小尘埃的轨迹。
坐在角落的王文彬手一抖,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弯腰去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下午三点,高远舟的司机突然来接王文彬去县委办公室送文件——比往常多了两次。
第三天,沈昭棠故意在走廊“偶遇”王文彬,闲聊般提起:“你说去年冬衣招标有没有黑幕?我听说有个供应商连样品都没交就中标了。”王文彬脸色骤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支吾几句匆匆离开,脚步踉跄,撞到了消防栓箱,发出一声闷响。
当晚,她收到陈默川的新消息:“E307主机昨晚22:17再次上线,上传数据包约8MB,目标地址已失效,但路径经过跳板服务器,最终指向县委内网测试端口——和高远舟的办公终端共用一个子网段。”
**这类测试接口常用于系统调试,按理应物理隔离,但在某些应急状态下会被临时打通——尤其是当审批权集中在个别人手中时。**
证据链闭合了。
但她依旧没有动。
真正的较量不在技术层面,而在人心之间。
直到周五傍晚,魏书记亲自打来电话,请她去家属院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暮色四合,蝉鸣聒噪,树影婆娑间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又被风吹散。老人牵着孙子在路边喂鸽子,白羽扑棱掠过她的鞋尖,带来一丝羽毛划肤的微痒。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离去,留下一根竹签孤零零插在泥土里,红艳艳的糖壳在夕阳下泛着虚假的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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