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宿醉般的城市带着一身疲惫缓缓苏醒。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冷气息,远处街道上传来零星的喇叭声,像是城市在梦呓中挣扎醒来。
应急指挥中心的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消毒水和彻夜未眠的汗气混合成的特殊味道,粘稠而压抑。
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晕,墙上电子屏不断闪烁着洪水预警与舆情动态。
沈昭棠是被一通急促的电话从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叫醒的。
电话那头,是顶头上司周明远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命令她立刻回局里。
电话挂断的“嘟”声还在耳边回荡,她便坐起身,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
走进周明远办公室时,他正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仍在洪水和混乱中挣扎的城市。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雨丝偶尔掠过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光。
“回来了。”周明远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冰冷的椅子,“坐。”
沈昭棠沉默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一夜未眠让她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的一丝烟草味,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令人不适。
“昨晚哄抢物资点的视频,上热搜了,你知道吧?”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一下下扎在沈昭棠的神经上。
“舆论压力很大,上面要求我们尽快拿出一份‘舆情处理报告’,稳定民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这份报告,你来主笔。记住,基调要定准。那不是普遍性的民怨,只是‘个别群众’在长时间的焦虑下,产生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你要把这一点,写清楚,写透彻。”
“个别群众不理智”,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在给她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沈昭棠想起了昨夜,那个抱着孩子、哭喊着“我们三天没喝到干净水了”的母亲,想起了那个因为低血糖晕倒在泥水里的老人,想起了无数双绝望而空洞的眼睛。
他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干涩的沙哑和无助的颤抖。
他们,都是“不理智”的个别群众吗?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脸上却未流露分毫。
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应道:“是,我明白了,周局。”
在周明远审视的目光中,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似恭敬地记录着“报告要点”。
但在“个别群众不理智”那一行字的下方,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字——王德发。
这个名字,是昨晚混乱中,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片警无意中向她抱怨时提到的。
他说,物资调配一直很顺畅,直到王德发的“德发物流”接手了部分运输和仓储,一切就开始变得迟滞和混乱。
撰写报告的工作枯燥而虚伪。
沈昭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按照周明远的授意,将鲜活的绝望粉饰成冰冷的官方辞令。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在她的良心上。
键盘敲击的声音单调而机械,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下午,她以“复核一线情况,确保报告准确性”为由,申请去了最大的一个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设在一所中学的体育馆里,空气中飘浮着尘土、汗水和潮湿衣物混杂的味道。
孩子们蜷缩在角落打盹,老人靠墙坐着,目光呆滞。
她刚走进去,就被几个居民围住了。
“沈同志,不是说今天早上就有一批新的瓶装水要到吗?怎么等到现在还没影儿?”一位大娘焦急地问,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
“是啊,我们这老人孩子多,总喝浑浊的沉淀水,肚子都受不了了!”
沈昭棠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找到了负责物资登记的志愿者。
志愿者一脸疲惫地指着登记表上的一行字:“你看,德发物流承运,计划是今天上午九点送达五百箱饮用水。现在都下午三点了,电话打过去几十遍,要么不接,要么就说在路上了。”
德发物流。又是这个名字。
沈昭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借口去外围巡查,绕到了安置点后方临时用作仓库的教学楼。
这里本该是物资进出的要道,此刻却异常安静。
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从下午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深夜十一点,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两辆没有开车灯的大型厢式货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仓库的院子。
车身上,“德发物流”四个大字在黯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几名工人迅速跳下车,熟练地打开仓库大门,开始往车上搬运着什么。
沈昭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躲在更深的阴影里,举起手机,将焦距拉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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