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的城墙,在殷天行阔别十五年后的重逢目光里,沉重得如同压在胸口的一块顽石。
嘉熙元年(1237年)?。
秋后的风,裹挟着塞外的沙尘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凛冽地刮过城头。
巨大的夯土墙体上,深深刻着刀劈斧凿的痕迹,烟熏火燎的焦黑色块如狰狞的疤痕,层层叠叠,无声诉说着这十年间金戈铁马的惨烈。
几处巨大的豁口,被仓促填充的土石和粗粝的原木勉强堵住,像一件打满补丁、随时可能再次撕裂的破旧衣裳。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座雄浑坚固的樊城?就算被反复蹂躏、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残躯。
殷天行勒住马缰,青骢马喷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尘土。
他身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陈旧皮甲,甲叶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泥土和不知名的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仿佛刚从泥泞的尸山血海中爬出。
他伸出手,指节因常年握刀而显得异常粗大,布满厚茧,轻轻抚过城墙上一道深凹的刀痕。指尖传来粗粝冰冷的触感,瞬间将他拉回月前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嚎、温热血浆喷溅在脸上的黏腻……还有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雪饮狂刀,在那一刻仿佛有了生命,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斩断矛杆,劈开铁甲,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效率,收割着蒙古鞑子的生命。
虽身负傲寒六绝与魔刀这两门绝世武学,他在尸山血海中历经磨练,已臻至大成之境,距化境仅一步之遥。
然而,接踵而至的并非纯粹的欢愉,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疲惫,一种灵魂在反复锤炼后的麻木与空虚。
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宛如战场上徘徊不去的秃鹫,虎视眈眈。幸而他每时每刻都运转着冰心诀,经年累月的金戈铁马,靠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口诀,不断消解雪饮狂刀中因杀戮过多而产生的无形戾气与心魔影响。
或许是在这打打杀杀的战场上,他心生厌倦,亦感疲惫不堪,他终究还是钟情于江湖的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潇洒。。
随着修为已至一流绝顶高手之列后,他卸下战衣一路向南,回到了这座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城池——樊城。
家,就在前方,穿行在繁杂,热闹之中的街道,再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便会映入眼帘。
十二年了。
殷天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脚步却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泥淖之中。离家时那个七岁孩童的懵懂模样,此刻被一种近乡情怯的沉重所取代。
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连带着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几年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未曾让他皱一下眉头,此刻,仅仅是因为离那扇门越来越近,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父母亲族的面容在脑海中翻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严厉却总在背后偷偷塞给他糖块的爷爷,沉默如山、目光却深藏关切的父亲,总是温柔笑着、泪眼婆娑送他远行的母亲,还有小姨……。
那个离家前,他仰着小脸,带着孩童天真的执拗,对母亲说:“娘,给我生个妹妹吧,等我学成本事回来,就能保护她!”这句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的童言稚语,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
家里……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小姑娘吗?一个他从未谋面、却因他一句话而可能存在的妹妹?她会是什么模样?会认他这个一身血腥、满身风霜的哥哥吗?忐忑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拐过街角。
那扇记忆深处的朱漆大门赫然在目,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底色,门环还是如孩童时的那般陈旧。
门口站着两名身着褪色戎服的守卫,腰挎佩刀,神情警惕中的看着来往的行人。殷天行在门前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内。
就在这时,一阵风恰好穿过门洞,送来了院内隐约的声响。 一个清亮、活泼,如同山涧溪流撞击卵石般悦耳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好奇,清晰地飘了出来: “娘!您再说说嘛,哥哥的刀,真能那么厉害?一刀下去,连月光都能斩断吗?
那……那他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看看呀?”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殷天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妹妹!真的有妹妹!那个他儿时随口许愿的存在,竟然真的在门内,用如此鲜活、充满想象力的声音,谈论着他,等待着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与那沉重的忐忑激烈地碰撞着,让他喉头发紧,鼻尖莫名酸涩。
门前的守卫早已注意到了这个在街角踟蹰、形容狼狈却自带一股凛冽气势的年轻人。他身上的旧甲虽然破败不堪,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绝非寻常士卒所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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