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平额角渗汗，伏地禀道：
回禀丞相，此象主……随军谋臣或将领，恐有不测之危，非指丞相本身。
全场死寂。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生破黄巾、讨董卓、战吕布、败袁绍，哪一次是靠占卜赢的？
然他是三军统帅。
他可以不信，麾下数万将士会信。
若不处置妥当，军心动摇，仗未打先输一半。
曹操环视全场，声如洪钟：竖子安知天道！旗折不过风大绳朽，何足为凭？
昔高祖斩白蛇起义，亦有白帝子之说，终成四百年基业。
今日吾奉天子明诏，讨逆伐罪，顺天应人，岂因一木之折而挫锐气？
传令，伐鼓三通，三军开拔！
军令如山，骚动稍平。
正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校场入口悠悠传来：
旗折帅危，谋星将陨。曹孟德，你这大军，出不得。
众人循声望去。
校场入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道冠灰袍，白发白须，手持藜杖，仙风道骨中透着几分诡谲。
左慈。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子，素色衣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眉目间与左慈隐约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曹昂心头一震。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
第一次在沛县道旁废驿，她俯身掬水，侧影静如谪仙，
回首时眉目极美，眸子澄明洞彻，三分浅笑、七分疏淡。
她自称山中过客，言他身上带着很特别的气息，
又道他命中藏桃花劫，赠他一枚白玉佩，转身没入暮色，再无踪迹。
彼时他只当遇了方外异人，掌中玉佩却温润生光，绝非虚幻。
此刻她站在左慈身后，目光扫过点将台，
在曹昂身上停留一瞬，微有讶色，随即轻轻颔首。
曹昂亦颔首致意。
左慈并未理会这些。
他抬头看着曹操，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曹孟德，你此去幽州，看似平定袁氏余孽，实则是与天争命。郭祭酒——
他转头看向郭嘉，目光如炬，此人命星已暗，若随军北上，必陨于柳城之野。
柳城？
郭嘉怔了怔，想起曹昂那日提及的“那柳城之地，尤需格外留心”，
他挑了挑眉，忽地笑了：左仙长，你这话，倒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左慈不看他，继续对曹操道：你可以不信卜筮，那是你的事。
但天象示警，非人力可违。旗折于此，便是天意让你收回成命。若执意出兵——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非但人命难保，此战亦将损兵折将，徒耗国力。
曹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左元放！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全场，
你这妖道！大军出征在即，竟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来人！
主公息怒。郭嘉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曹操与左慈之间。
他面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像在谈论旁人的生死，
左仙长，你说我命星已暗，那我倒想问一句......
他看着左慈，嘴角那抹慵懒笑意又回来了，若我偏不死呢？
左慈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宿命难改。你……他摇了摇头，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郭嘉不答，转头看向曹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曹昂眼眶红了，攥着青釭剑柄，咬着牙，没有说话。
郭嘉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放轻松，不必如此。
然后他转回去，对曹操拱手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主公。旗折是天意，但天意——是人争出来的。
我郭奉孝此生，得遇主公，得识子修和各位同僚，得见天下将定，已无遗憾。
若天要收我，我偏要从它手里抢一条路出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况且，左仙长，你算得再准，也有算漏的时候。我郭奉孝这条命——
它硬得很。
曹操盯着郭嘉，又看了看地上折断的帅旗，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震彻校场，带着一股不服的狠劲：
好！好一个郭奉孝！好一个硬得很！
左元放，你可听见了？我曹孟德的谋士，命硬得很！
就凭你几句话，就想让我撤兵？
他猛地挥下手中令旗：旗折了，换一杆便是！大军——开拔！
诺！！！
数万将士齐声应诺，声浪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左慈怔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又看了看郭嘉，最后目光在曹昂脸上一掠而过。
身后女子旋即转头，对曹昂微微颔首，眸中似藏着什么深意。
曹昂正要说话，却见左慈已转身，藜杖一挥——
人已不见了。
连同那女子，一起消失。
原地只留一缕青烟，和满校场目瞪口呆的将士。
妖道休走！曹操怒喝，
亲兵冲出去，却哪里追得到？
曹昂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郭嘉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苍白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忽然想起三日前郭嘉对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
当时他说：奉孝，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郭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得先追上我。
你这身子，跑得过我？
跑不过。郭嘉说，但我可以死在你前头。
曹昂当时气得一脚踹翻了他的茶几。
可现在他站在校场上，看着郭嘉走向自己的马车，步伐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忽然觉得，郭嘉说的不是玩笑。
他是认真的。
这个人，二十六岁跟着父亲曹操，十年间献计无数，助曹操初定北方。
他看透了天下大势，看透了人心冷暖，也看透了自己的命数。
他不怕死。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乱世将定的太平，舍不得还没喝完的酒，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再见的朋友。
曹昂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青釭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微红的眼眶。
奉孝。他策马靠近郭嘉的马车，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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