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大政殿。
殿内的气氛与北京武英殿的凝重不同,更多了几分燥热与压抑。
殿内跪坐的诸王贝勒、蒙古台吉以及满汉大臣们脸上各异的神色,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皇太极坐在虎皮宝座上,身着常服,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瞒不过最亲近的几位王公。
自去年七月从宣府撤兵,到现在已近十个月,这十个月,对大明那位崇祯皇帝是推行新政、整顿内务的宝贵时光,对他大清的天聪汗而言,却是勒紧裤腰带、苦苦支撑的艰难岁月。
“都说说吧,今年,这仗,打还是不打?怎么打?”
话音刚落,几个蒙古部落的台吉便有些按捺不住,科尔沁部的吴克善台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大汗!去年两度用兵,春天打朝鲜,夏天入明境,马匹掉膘,丁壮疲乏。开春以来,辽河两岸的田地总算都种下了,要是再动大军,秋收怎么办?各部过冬的嚼谷从哪里出?”
另一位察哈尔的降部首领也附和道:“大汗明鉴,去年南下宣府,明人坚壁清野做得狠,没抢到多少东西,反倒是我们出兵的人马,消耗了不少存粮;今年春天,辽阳、海州那边汉人庄子饿死的可不少……再打,怕是自家根基要先不稳了。”
几位满州八旗的旗主贝勒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代善闭目养神,多尔衮盯着自己靴尖,多铎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不是不想打仗,打仗意味着掠夺、功勋和奴隶,可他们更清楚自家地盘上的光景。
崇祯九年末到十年四月在朝鲜和明国辽东的拉锯,紧接着七月又扑向宣府,错过了崇祯十年的春耕,军粮消耗如流水。去年冬天,辽东的汉人包衣和阿哈饿死冻毙的数目,各旗主心里都有本账,只是不便在殿上明说,全靠着从朝鲜勉强压榨来的那点米粮,还有以往通过晋商渠道偷偷换来的关内物资,才勉强熬过来,可如今……
镶黄旗的固山额真,皇太极的心腹之一,低声补充了一句:“大汗,关内的买卖,几乎全断了。自范永斗那几个晋商,被明朝皇帝抄家灭门,咱们的药、茶、好铁,还有南边的绸缎,进来的越来越少,价码翻了几倍不止,朝鲜那边,也被逼得紧,给的东西完全不够……。”
殿内的气氛更加沉闷,国力,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大金能野战,却不善攻坚,八旗劲旅野战天下无双,可这无双的背后,是极其脆弱的经济支撑,一场仗打不赢,抢不够,整个体系就可能崩掉一根弦。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文臣班列中一个低头沉思的汉人身上。
“范文程。”
范文程应声出列,他穿着满式袍服,气质却仍是文人模样,恭敬地行礼:“奴才在。”
“你怎么看?都说难,都说不能打。可咱们坐等着,就能等来粮食,等来铁器吗?”
范文程抬起头,眼神冷静:“大汗,诸位王爷、贝勒、台吉,所言俱是实情。我大金眼下,确实需要休养生息。”
不少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位汉人学士也要劝谏罢兵。
但范文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然则,奴才以为,正因如此,今年更必须南下!而且,要尽快打,要打出动静!”
“哦?仔细说。”
“大汗,明朝如今正在干什么?”
范文程环视众人:“他们在变法!在整顿!崇祯皇帝清洗朝堂,抄没晋商,得银恐怕不下千万;他在直隶、山西推行‘盐粮相济’,触及根本之利;他还设立军械司,打造火器……此人在拼命修补南朝那艘破船!”
他顿了顿,让话中的意味渗透:“更紧要者,明朝内部的心腹大患——流寇,眼看就要被按下去了!李自成被郑崇俭堵在四川,动弹不得;张献忠在湖广被范景文追剿,东躲西藏;罗汝才等部,已萌生去意,与明军眉来眼去。若让崇祯腾出手来,彻底平定流寇,整合南方财赋,届时,我大金要面对的,就是一个虽千疮百孔却暂无内顾之忧、且正在拼命强筋健骨的庞然大物!他要收税有税,要征兵有兵,可以全力经营北方防线,卢象升的天雄军、傅宗龙的蓟辽兵,再有源源不断的粮饷器械……诸位,到那时,我大清还有机会吗?”
一番话,说得满殿寂静,刚才主张休养的蒙古台吉们面面相觑,几位八旗主也皱起了眉头。
范文程描绘的场景,绝非危言耸听。
皇太极适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范先生的意思,是要趁着明朝还在忙着平乱、新政未稳、手脚被绊住的时候,再给他狠狠一击,让他永远腾不出手来?”
“正是!此战目的,不在破关灭国,而在‘牵制’,要打得明朝不得不把精兵、钱粮持续投到北方防线,让他整顿内政、推行新政的步伐被打乱,甚至被迫中断,只要明朝内部继续混乱,财政继续窘迫,流寇便灭而不绝,我大金才有喘息之机,才有日后南下之望!此时若惜力不前,才是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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