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还挺纳闷。
毕竟自家这位皇弟是公认的不近女色，冷得像块冰似的，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两个孩子。
后来，他也曾派人打听过，可瑞王府的人嘴严得很，硬是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居然抓住了三皇子？
抓住了那个带着暗卫、从密道里逃出去，许多人找了一天一夜，差点把京城翻过来，都没找到的谋逆皇子？
这……
南宫弘的嘴角抽了抽。
他的表情和赵敬忠如出一辙。
不可置信中带着一丝荒诞，
荒诞中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语气问道：
“你说……那两个孩子，几岁？”
赵敬忠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南宫弘更加古怪，
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拉出来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回陛下……他们……他们应该才四岁。”
四岁。
御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南宫弘：“……”
李德全：“……”
这一刻，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仿佛整个屋子都被这个数字给镇住了。
四岁的孩子？
抓住了谋反的三皇子？
这故事怎么听起来那么不真实呢？
南宫弘活了四十二年，当了二十年皇帝，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北境的蛮族叛乱、南疆的瘟疫肆虐、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后宫里的勾心斗角。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今天这个消息，实实在在地把他给震住了。
一个成年的皇子，带着手下最精锐的影卫，居然栽在了两个四岁的奶娃娃手里？
这要是写进话本子里，说书先生怕是要被台下的观众扔臭鸡蛋。
你编也得编得像样一点吧？
可赵敬忠那张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编的。
因为没有哪个禁卫军统领，敢在皇帝面前编出这种离谱的故事。
这要是假的，那赵敬忠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
南宫弘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回了龙案后面，缓缓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先是震惊，然后是荒诞，再然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抹奇异的光芒。
那是好奇。
极度的好奇。
“具体是怎么回事？”
南宫弘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给朕从头到尾，细细地说。”
赵敬忠咽了口唾沫，把自己从瑞王府侍卫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回陛下，臣赶到瑞王府时，三皇子和他的影卫影蛇已经被制服。”
“据瑞王府的侍卫统领影七禀报……”
他说得很详细，因为他知道皇帝想听的就是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过，因为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
听完抓住三皇子的整个过程，南宫弘的嘴角又抽了抽。
笑？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影卫，被一个四岁的孩子弄得一边笑一边打喷嚏？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刺客，躺在地上，像条上了岸的鱼一样扭来扭去，
嘴里发出“哈哈哈”的笑声，中间还夹着“阿嚏阿嚏”的喷嚏声。
这画面实在是太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赵敬忠低下头，继续说道：
“小郡主说，三皇子吃得比较多——他不仅中了‘睡睡粉’，”
“还同时中了‘笑笑粉’和‘痒痒粉’。”
“三种药粉齐下，三皇子……呃，当场就……就一边大笑一边打喷嚏一边倒了下去。”
“等王府侍卫赶到的时候，三皇子脸上还挂着笑，一边睡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声，隔一会儿就打一个喷嚏。”
“他手下的影卫影蛇，状况也差不多。”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从头到脚都是药粉和稻草屑，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像是刚从戏台子上下来。”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南宫弘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颊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像是在经历一场艰苦卓绝的内心斗争。
他试图维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庄重与威严——儿子谋反被抓，这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
可是……
“噗——！”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掌拍在了龙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玉瓷碗当啷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响亮、更痛快。
南宫弘笑出了声，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与释然。
他边笑边拍桌子，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泪花。
“老三这辈子算计了多少人？太傅、丞相、吏部尚书、禁军左卫……”
“他布下的棋局密不透风，满朝文武几乎被他笼络了个遍，连朕都被他算计了。”
南宫弘摇着头，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万般算计，最后竟然栽在两个四岁的娃娃手里。”
“你们想想，他那张脸该是什么表情？”
“可想而知他心中有多憋屈。”
南宫弘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南宫明轩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太傅们都夸他是“神童转世”。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智计谋略，总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天下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胸有成竹，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天下尽在我彀中”的矜持笑意。
可今天，他被人从神坛上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不，是摔了个笑得停不下来的狗吃屎。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南宫弘笑着笑着，笑声渐渐收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龙案上的那碗参汤上，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他自己疲惫而复杂的脸。
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笑得出来，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荒诞，
荒诞到让他暂时忘记了事情本身的沉重。
可是当笑声退去之后，那份沉重又回来了。
他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慢慢变成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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