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2岁那年夏天，跟着村里的老陈头去外地的工地干活。
那工地在城郊，盖的是商品楼，工期紧，老板催得狠，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回工棚。
工地上有个叫老黄的工友，五十多岁，家在大山里，老婆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大学，全靠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挣钱。
老黄干活实在，从不偷懒，可架不住年纪大了，身子骨跟不上。
那天，老黄在脚手架上扛钢筋，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来。
救护车赶来的时候，老黄已经没气了。
工地上出了人命，老板怕事情闹大，想私了。
他把老黄的家属叫来，连之前的工资都没结，直接塞了两万块钱，这事儿就算了了。
老黄的儿子哭着说太少，可老板却直接翻脸了，说爱要不要，不要连这两万都拿不到。
我们几个工友都看不下去了，想帮着说句话。
但老陈头把我们拉住了，他说这老板心黑，跟他硬碰硬，老黄家真的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黄的儿子没办法，最后拿着那两万块钱，哭着把老黄的尸体拉回了老家。
这事过去没几天，工地就恢复了正常。
只有我们几个跟老黄搭过伙的，心里堵得慌。
尤其是老陈头，整天唉声叹气，说老板心黑，早晚遭报应。
那天晚上，天热的邪性，工棚里的风扇吱呀作响，吹出的风都是热风。
我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后半夜，刚有了点困意，就听见工棚外面有动静。
我以为是哪个工友起夜，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们工棚的门口。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轻飘飘的走了进来，没有一点脚步声。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那黑影佝偻着背，穿着工地上的蓝色工装，头上还戴着一顶安全帽，看着特别眼熟。
等黑影走到月光底下，我差点吓尿了。
那是老黄！他的脸摔得鼻子都烂了，脑门上还有一道大口子，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老板的床铺前。
因为工期紧，所以老板每天亲自盯工，也住在工棚里。
此时，老板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黄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着老板额头，嘴里念叨着：“我的命就值两万块钱吗？”
老板睡得死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黄又凑到他耳边念叨：“我老婆孩子都指着我呢，你就给两万块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老黄在老板的床前站了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飘出工棚，消失在晨雾里。
第二天一早，老板醒过来，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见老黄找他要钱，吓得他浑身是汗。
他骂骂咧咧地说老黄死了都不安生。
几个工友听了，都觉得老板是做了亏心事才做噩梦。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噩梦，老黄是真回来过。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从那天起，每天后半夜，老黄都会来工棚。
他不吵也不闹，就站在老板的床前，念叨着钱的事。
老板的精神越来越差，黑眼圈重得像熊猫，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开始疑神疑鬼，看见谁都觉得是老黄的鬼魂，晚上睡觉把门锁的死死的，可老黄照样能进来。
终于有一天，老板扛不住了。
他把我们召集到一起，脸色惨白地说：“老黄的鬼魂天天来找我，我知道，是我亏了他。”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沓现金，足有十万块，让老陈头陪着他，给老黄的家里送过去。
他还买了很多纸钱和香烛，亲自去老黄的坟前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老黄兄弟我错了，这钱你拿着，你别再来找我了。”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老黄的鬼魂再也没出现过。
工期结束后，我们都拿到了工钱，回了老家。
老陈头在路上跟我说，老黄干了大半年，老板欠了他三万多的工钱没给，最开始给的那两万块钱抚恤金，连人家的工钱都不够。
老陈头叹着气说：“人啊，别赚亏心钱，你欠了人家的，活着的时候不还，人家死了也会找上门来要。”
我点点头，非常认同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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