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静谧像是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小城。窗外夜色沉沉,连一丝微弱的风声都渐渐平息下来,楼宇之间静悄悄的,再无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与人声嘈杂。屋内落地灯散着温润柔和的光晕,浅浅笼住客厅一方天地,光线落在林晚沉静的眉眼间,衬得她周身自带一股清雅温婉的气韵。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机贴在耳边,耐心听着电话那头王艳絮絮不绝的倾诉。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聆听,眉眼间带着几分感怀,几分心疼,还有一份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通透与从容。
林晚本就生得眉目柔和,气质斯文儒雅,旁人初见,总会下意识把她当成教书育人的老师,觉得她性子温顺内敛,待人谦和,像是半点锋芒都没有。可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这份温婉只是她外在的皮囊,骨子里流淌着南方血脉的细腻之外,更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豪迈与侠肝义胆。她遇事有主见,处事有风骨,从不随波逐流,也从不软弱盲从,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见不得善良人受委屈,该开口时直言不讳,该仗义时绝不退缩,心思缜密,行事利落,内里自有一番顶天立地的格局。
也正因这般外柔内刚的性子,此刻听着王艳把半生的委屈、坎坷与漂泊,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说出来,林晚的心底,不由得生出层层叠叠的感慨。
电话那头,王艳的语气渐渐平缓了些,不再像起初那般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沧桑。她本就是东北农村土生土长的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都不会刻意遮掩,高兴了便爽朗大笑,委屈了便直白倾诉,从来学不会拐弯抹角,也学不会伪装隐忍。
“说实在的,林晚,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忍不住回想年轻时候在家具厂干活的日子。”王艳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怀念,“那时候多简单啊,每天上工干活,下班吃饭休息,不用操心婆家的是非,不用琢磨人心的弯弯绕绕,更不用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时候咱俩天天凑在一起唠嗑,我跟你说我们东北乡下的庄稼地里种什么,冬天大雪封门有多冷,春天地里开荒有多累;你也跟我讲四川老家的山水风光,讲南方的吃食习俗,讲你从小跟着家人搬到东北,根在南方、人在北方的那份心思。那时候日子不富裕,挣的工钱也不多,可过得踏实,过得心安,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王艳说起往日时光,语气不自觉轻快了几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烟火缭绕、木香味弥漫的家具厂,回到了午间休息时,两人凑在一块儿闲话家常的平淡岁月里。
林晚听着,脑海里也自然而然浮现出当年的一幕幕画面。
那时候的家具厂不算大,厂房低矮朴素,车间里整日都有锯木、打磨的声响,木料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木屑味道,萦绕在厂区每一个角落。她平日里待在库房里,管账、开单、核对物料,做的都是细致安稳的轻巧活计,不用去车间出大力流大汗。而王艳手脚勤快,性子泼辣能干,在车间里忙前忙后,什么杂活累活都愿意干,从不偷懒耍滑,也从不计较得失。
每到中午歇晌的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闲聊,唯有王艳,总会端着自己的饭盒,径直走到库房门口,挨着林晚坐下,一口东北口音敞敞亮亮,东一句西一句,唠家常,唠心事,唠对未来的期盼,毫无保留。
那时候的王艳,眉眼间还带着年少的青涩,身上有着农村姑娘特有的淳朴与韧劲,对未来充满憧憬,以为只要踏实肯干,只要待人真诚,就一定能换来岁月安稳,余生安稳落地。谁能料到,岁月磋磨,命运捉弄,一晃多年过去,当年那个爽朗爱笑的姑娘,竟落得半生漂泊、婚姻失意、孤身一人在外打拼的境地。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嗓音温润平缓,带着几分共情的体恤:“是啊,那时候的日子最简单,人心也最纯粹。大家出门打工,只求一份安稳活计,一份踏实收入,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攀比,相处起来也舒心自在。人这辈子,最怀念的,往往都是那段不谙世事、心无杂念的时光。”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几年,是咱们俩这辈子最安稳、最省心的日子。”
“可不是嘛。”王艳接过话头,语气又沉了下来,“那时候我还总跟你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几间新房子,守着爹娘,守着几亩黑土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再不济,就在城里找个靠谱的人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再四处奔波。可谁能想到,心愿终究只是心愿,现实压根不由人。”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从小听爹娘的话,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干活,待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不玩心眼,不耍心机。可偏偏就是我这种实诚性子,最容易被人拿捏,最容易吃亏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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