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发现那张照片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早餐店没有客人，她难得清闲，就想着把柜子整理一下。开店快六年了，柜子里塞满了东西，旧的账本、用过的菜单、过期的调料包。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柜子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没有写字，也没有贴邮票。何念拿起来，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了，边角也卷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面。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韵风快递的深蓝色工服，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虎牙。婴儿裹着粉红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闭着眼睛，在睡觉。
那是猴子。那是小念。那是十年前，小念满月那天拍的。
何念记得那天。猴子请了一天的假，专门在家陪她和孩子。他抱着小念，不敢动，怕弄醒她，就那么傻傻地坐了一上午。何念说，你抱得太紧了，他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动。后来何念拿出相机，说给你们父女拍一张。猴子就站在电动车旁边，抱着小念，笑得像个傻子。
咔嚓。那一刻，就永远留在了这张照片里。
何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小念满月，爸爸永远爱你。”
何念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凹痕，那是猴子写字时用力留下的。他写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她坐在床边，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些字上。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是在替谁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小念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妈妈，我回来了！”她看到何念坐在床边，脸上有泪痕，愣了一下。“妈妈，你怎么了？”
何念擦了擦眼泪，笑了。“没事。妈妈找到了一个东西。”
她把照片递给小念。小念接过，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看着那个穿快递工服的男人，看着那个裹着粉红毯子的婴儿。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爸爸？”她的声音很轻。
“嗯。”何念说，“这是你满月那天，爸爸抱着你拍的。”
小念看着照片上的猴子，看着他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露出的两颗虎牙。她从来没见过爸爸，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现在她知道了。他长得不太好看，脸有点圆，眼睛有点小，但笑起来很好看。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念满月，爸爸永远爱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听爸爸说话。
“妈妈，爸爸的字好丑。”小念说。
何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丑的。”
小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像何念刚才那样。“妈妈，爸爸长得也不好看。”
“嗯。”
“但是我喜欢。”小念说，“他是最好的爸爸。”
何念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坐在床边，抱着那张褪色的照片，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渐渐小了，云层后面透出光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念忽然站起来，跑进自己房间，拿出那个铁盒子。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去，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她说。
何念看着她，笑了。小念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道彩虹挂在天空，淡淡的，若有若无。
“妈妈，爸爸在天上，能看到彩虹吗？”
“能。”何念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在哪里都能看到。”
小念笑了，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彩虹渐渐淡去，但还在，像谁在天空画了一道淡淡的微笑。
第二天，赵小北来送件的时候，小念把照片拿给他看。“赵哥哥，这是我爸爸。他长得不好看，但是很好。”赵小北看着照片上的猴子，看着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很帅。”赵小北说。
“真的吗？”小念歪着头看他。
“真的。”赵小北蹲下来，指着照片上的猴子，“你看他笑得多开心。抱着你的时候，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小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嗯。我也是。”
赵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递给她。“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
小念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酸。她笑了，把照片贴在胸口，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
赵小北站起来，跨上电动车。他骑得很慢，路过城隍庙的时候，他在井沿上放了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猴子叔叔，小念看到你的照片了。她说你是最好的爸爸。”
风从井底涌上来，暖暖的，带着橘子味。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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