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穆回来的那天，槐花正在溪边洗衣。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青年背着书箱从石桥上走过。蓝布长衫，身姿挺拔，侧脸有几分熟悉。青年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头笑了笑，继续向前走了。
槐花手里的棒槌掉进水里。
是逃荒路上那个少年！虽然长高了，面容更成熟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清亮如初。
她慌慌张张捞起棒槌，衣服也顾不上拧干，匆匆跑回屋。心砰砰跳，像揣了只兔子。她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青年进了夏兰香家的院子，接着传来欢喜的说话声。
果然是他，乔穆。
那天晚上，槐花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一眼，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原来他还记得这个村子，原来他是夏婶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槐花总能在村里遇见乔穆。有时他在溪边读书，有时帮母亲挑水。每次遇见，两人都会点头致意，但没说过话。槐花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乔穆似乎也有些腼腆。
转机发生在深秋的一个午后。槐花去后山竹林采蘑菇，刚蹲下身，听见有人喊：“小心！”
她回头，看见乔穆快步走来，伸手从她脚边拨开一条竹叶青蛇。蛇吐着信子溜走了，槐花吓得脸都白了。
“没事了。”乔穆收回手，对她笑笑，“这季节蛇多，要当心。”
“谢、谢谢穆哥哥。”槐花小声说。村里人都这么叫乔穆，她也就跟着叫了。
乔穆愣了愣：“你认识我？”
“嗯，夏婶常提起你。”槐花说完，觉得脸在发烫。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乔穆问她叫什么，住哪里；槐花一一答了。乔穆说：“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逃荒路上，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头发乱蓬蓬的，但脸洗得很干净。”
槐花没想到他还记得，心里泛起一丝甜：“你也记得我？”
“记得。”乔穆认真点头，“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不容易。”
那天他们在竹林里待了很久。乔穆教槐花认蘑菇，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槐花告诉乔穆这些年村里的变化。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分别时，乔穆说：“以后常来竹林，我教你认草药。”
“好。”槐花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嘴角不自觉弯起。
从此，竹林成了两人常去的地方。春天挖春笋，夏天捉竹鸡，秋天采蘑菇，冬天……哦，南方的冬天不太冷，竹林依然翠绿。槐花跟着乔穆认识了许多草药：治咳嗽的枇杷叶，止血的仙鹤草，退热的金银花。她学得快，记性好，乔穆常夸她聪明。
感情在相处中慢慢滋生。槐花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乔穆为她挡马蜂那次，也许是两人并肩看夕阳那次，也许更早，早在三年前的那一眼。
那天也是个秋日，两人去山里采野果。槐花发现崖壁上有马蜂窝，兴奋地喊乔穆来看。乔穆说可能有蜂蜜，去找东西来盛。槐花等不及，垫脚去掏，惊动了马蜂。成群的马蜂嗡嗡飞出来，她吓得尖叫。
乔穆冲回来，想都没想就脱下外衣把她整个裹住。马蜂找不到目标，全冲乔穆去了。等蜂群散去，乔穆脸上身上被蜇了十几个包，肿得厉害。
槐花哭着扶他回家。夏兰香赶紧找草药捣碎了敷上。乔穆躺在床上，还安慰槐花：“不怪你，怪马蜂不认人。”
槐花守在床前，一勺勺喂他喝野鸡汤。乔穆不好意思，要自己来，槐花不让：“你都这样了，别逞强。”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夏兰香看在眼里，悄悄对儿子说：“这妮子喜欢你哩。”
乔穆脸红了：“娘，别乱说。”
“我眼睛不瞎。”夏兰香笑，“你要是也有意，就早点提亲，别耽误人家姑娘。”
乔穆没说话，但心里起了涟漪。其实他早就喜欢上槐花了，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只是觉得自己还在读书，没立业，不敢开口。
伤好之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乔穆去镇上读书，槐花常给他送吃的；乔穆放假回来，总会带些小玩意给槐花。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说这俩孩子是天生一对。
转折发生在乔依依——乔穆的妹妹——那次玩笑。那天槐花早起打柴回来，在乔家门外遇见依依。依依打趣道：“嫂子，这么早，柴都打回来了。”
槐花羞得捂脸：“依依，别乱说！”
依依却正色道：“我没乱说。我哥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哥，对不对？”
槐花咬着嘴唇，半晌，轻轻点头。
“那就成了！”依依拍手，“等我哥回来，让他去提亲！”
槐花红着脸跑了，心里却像灌了蜜。是啊，她在等乔穆提亲，等一个正式的承诺。
乔穆没让她等太久。那年中秋，乔大年和夏兰香备了米面布匹，让乔穆去槐花家提亲。东西不多，但在那个年代，已是诚意满满。槐花收了东西，煮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两人对坐吃饭，偶尔对视，眼里都是笑意。
乔家选了中秋当天办喜事。夏兰香说：“团圆的日子，正好成亲。”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槐花穿着夏兰香亲手缝的红嫁衣，乔穆穿着整洁的蓝布长衫，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拜了天地。
交杯酒喝下时，槐花哭了。乔穆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以后有我，不哭了。”
洞房花烛夜，月光格外亮。槐花靠在乔穆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前半生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乔穆说：“等过两年我学成了，在镇上开个医馆，你帮我抓药。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槐花点了点头，心里描绘着未来的模样。
婚后生活甜蜜而平淡。两人如胶似漆，一起下地，一起做饭，一起在竹林散步。槐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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