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有些石头的表面,结着和杂役院青苔一样的暗沉水渍。
野草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根茎腐烂,散发出甜腥的腐臭。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除非刻意去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发现,那股寒意就会从脚底窜上来,冻住骨髓。
林夜回到杂役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雾从山涧里漫上来,灰蒙蒙的,裹住了屋脊。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推开木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炕席凌乱,水缸边的地上积着一小滩水,是他昨晚浇下的。油灯倒在桌上,灯油洒了出来,凝成一小块黄色的污渍。
他走到炕边坐下。
胸口那片烙印,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又开始隐隐作痛。痛感很规律,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残破的模拟器悬浮着,表面的裂纹没有扩大,但渗出的暗红光芒,比昨晚更浓郁了些。他触碰核心,下达新的指令。
“推演应对方案。”
“以当前修为与资源为基准,寻找延缓阵法进程的方法。”
模拟器震动。
暗红光芒翻涌,在黑暗里交织成无数细线。细线交错,延伸,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网络的节点闪烁,有些亮,有些暗。
亮着的节点,代表可以尝试的方法。
但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极高的风险指数。最低的也是“重伤”,最高的直接就是“神魂俱灭”。
林夜一条一条看过去。
破坏地脉节点。风险:被阵法反噬,当场死亡。
干扰老祖气息。风险:被老祖察觉,神魂被抽炼。
提前疏散弟子。风险:打草惊蛇,阵法提前爆发。
……
没有一条安全的。
他盯着那些闪烁的节点,目光最后停在最边缘的一个小光点上。那个光点很暗,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吞没。
光点旁的标注是:利用观测者。
风险指数:未知。
林夜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纸窗破洞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朦胧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爬上炕沿。
他想起苏璃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她眼底那层青影,想起她站在晨光里挺直的背影。她说过要对抗“修正协议”,说过要帮他。
但“利用”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他站起身,推开木门。
院子里,几个杂役已经起来了,正打着哈欠去井边打水。他们脸色如常,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昨天的讲法会,说老祖多么慈祥,讲的法多么精妙。
没人注意到东墙角那片墨绿的青苔。
没人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
林夜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院外。晨钟还没响,山道上空荡荡的。石灯笼里的灯油早就干了,灯芯焦黑,蜷缩在灯盏底部。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胸口那片烙印还在痛,但他已经习惯了。痛感成了某种锚,让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棋盘上。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
从这里能看见掌门院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铃声细碎,清脆。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值守弟子,穿着内门的月白袍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
岔路通往灵药园。
这个时间,灵药园的管事和杂役应该已经开始忙碌了。浇水,除草,检查灵植的长势。空气里会有泥土和药草的混合气味。
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娇贵的灵植,在一夜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晨雾渐渐散了。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山道染成金色。石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升起袅袅的白汽。白汽里,那股甜腥味似乎淡了些。
但林夜知道,那只是错觉。
阴影已经落下,并且正在加速蔓延。
而他,必须在阴影彻底吞没一切之前,找到那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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