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后又干透的衣服上，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呼吸渐渐平缓。
忽然，他若有所觉，抬起头。
侧前方不远，连接掌门内院与外院的月亮门洞下，站着一个人影。
素白的衣裙在微暗的夜色里很显眼。她似乎也刚从里面出来，正仰头望着被云层遮掩的月亮，侧脸线条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是苏璃。
林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苏璃似乎也没立刻发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月光下的玉雕。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融在风里。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脚步迈出一步，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了槐树下的黑影上。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朦胧夜色里对视。
苏璃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少了那份刻意的跳脱：“还没睡？”
“出来透口气。”林夜答。
苏璃点点头，没再往前走，也没离开。她就倚在月亮门洞的石壁上，目光落在林夜身上，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
“秘境里，最后那一下，”她忽然说，“弹出去的那点光，是什么？”
林夜沉默了一下。掌心的星光，模拟器的变化，体内的异种能量，这些都无法直言。
“一点……共鸣。”他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说法，“和那块碎片之间。”
“哦。”苏璃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天色，“楚月给你的东西，用了吗？”
“用了一颗。”
“感觉如何？”
“死不了。”
苏璃似乎弯了弯嘴角，但笑意没到眼里。“楚月那丫头，看着冷，心里倒不坏。那木灵珠，放市面上能换不少灵石。”
林夜“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更远处传来几声夏虫疲倦的鸣叫。
“我这边，”苏璃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查到点东西。关于老祖想做的事。”
林夜看向她。
“比你想象的，规模要大，要彻底。”苏璃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种冰冷的质感，“不止是杀几个人，或者抢点东西。他要的，是以整个青岚宗为中心，三百里内，所有的生灵。”
林夜背脊微微绷直。靠在树干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
“阵法已经埋好了，和大阵长在了一起。”苏璃继续说着，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启动，然后抽干。像拧干一块浸水的布。”
她看向林夜：“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林夜迎着月光，也迎着苏璃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有眼瞳深处，那点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烬世魔尊的冷硬，似乎被这番话语淬炼得更清晰了些。
“还能怎么办。”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在他拧干那块布之前，把布撕了，或者把拧布的手砍了。”
苏璃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行。”她说。一个字，很干脆。
她没问林夜凭什么撕布，凭什么砍手。也没提自己查这些东西冒了什么风险，得了什么警告。就好像两人只是随口定了件明天要去做的寻常小事。
“天快亮了。”苏璃直起身，离开倚靠的石壁，“回去再歇会儿吧。山雨欲来，能多睡一刻是一刻。”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月亮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林夜依旧坐在槐树下。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对着朦胧的月光。左手掌心似乎还萦绕着阴灵石的寒气，右手则残留着木灵珠化灰的触感。而意识深处，那点银蓝的星光，与增强后微微发亮的模拟器界面，沉默地共存着。
东方的天际，云层边缘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般的灰白。
风里带来的凉意，似乎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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