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后院的晾衣场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官服补子——仙鹤、锦鸡、孔雀，在春风里飘得像要飞起来。朱秀宁背着手巡视，时不时伸手摸摸料子：“这云锦太硬，李员外郎说穿着硌脖子；这妆花罗又太软，撑不起补子…”
“殿下，”绣娘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些都是按《大明会典》规制来的。”
“规制规制，就知道规制！”朱秀宁跺脚，“未来驸马说了，用户体验最重要！”
此刻李鲤正被七八个官员堵在文华殿廊下。为首的礼部员外郎李大人扯着自己官袍的领子：“李总监，您看看！这领口勒得人喘不过气，每次早朝站一个时辰，下官眼前都发黑！”
旁边工部主事更夸张，直接撩起袍摆：“您摸摸这料子，三层的！夏天穿这个上值，汗能淌一地！”
“诸位大人…”李鲤试图后退，却撞上了兵部郎中，“下官只是个监理…”
“可公主听您的啊！”众人异口同声。
李鲤头大如斗。这事儿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朱秀宁改良侍卫服的消息不胫而走。她设计的夏季执勤装，用了轻薄透气的葛布，袖口改窄，下摆开衩，腰带上加了暗袋可以装令牌。侍卫们穿了都说好，走路生风，翻墙上房都利索不少。
问题是，侍卫们穿着新制服在宫里走动，被官员们看见了。
最先动心思的是都察院的年轻御史——他们经常要外出巡查，官袍厚重不便行动。几个人凑了银子，偷偷找锦绣坊订了几套“便访服”，外观仍是青色官袍，但内衬换成单层，袖口加了束带。
谁知第一次穿出去就露了馅。那日刮大风，一个御史的袍子被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利落的窄袖中衣。路过的老尚书眼睛尖，当场就逮住了：“你这…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
事儿就这么闹开了。
朱元璋知道时，正碰见两个小太监躲在假山后试穿锦绣坊出品的“宫人便捷衫”——膝盖处加了块暗色的耐磨布，袖口有可以卷起来的扣袢。
“这…这是公主让试的…”小太监吓得跪地磕头。
老朱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又扯了扯耐磨布的位置，忽然问：“多少钱一件？”
“一、一百文…”
“倒是便宜。”朱元璋嘀咕着走了，留下两个太监面面相觑。
当日下午，奉天殿的气氛格外诡异。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官员，官袍下摆隐约能看到改良过的痕迹——要么是侧边开了小衩，要么是腰部收了束带。老臣们则一个个板着脸，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朱元璋例行公事地说完，眼睛却扫过众人袍摆。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臣要弹劾锦绣坊妄改官服，败坏朝廷体统！”
“哦？”老朱挑眉，“改哪儿了？”
“这…”老尚书语塞。他总不能当殿去掀同僚的袍子。
兵部尚书徐大人忽然咳嗽一声：“陛下，臣倒觉得，有些改动颇为实用。譬如这袖口…”他抬起手臂，露出腕部一道不起眼的束带，“批阅军报时不会沾墨。”
满殿哗然。谁都没想到，最先倒戈的居然是这位以古板着称的老将。
“徐爱卿，”朱元璋似笑非笑，“你这袖子…”
“是老臣让小女去锦绣坊改的。”徐尚书面不改色，“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上月全员换了新装，行动效率提高了三成。臣以为，当效仿。”
这下炸了锅。文臣武将分成两派吵成一团，年轻的喊着“与时俱进”，年老的骂着“数典忘祖”。龙椅上的朱元璋也不制止，就那么看着，偶尔还点点头，也不知在赞同哪边。
退朝后，李鲤被拎到了乾清宫。
“兔崽子，”老朱开门见山，“秀宁那丫头，到底改了多少官服？”
“臣…臣不知…”
“放屁！”朱元璋从案下拖出个包袱，抖开来——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改装官服样品，“这是锦衣卫从各衙门收上来的。你看看，连祭酒的朝服都改了，补子缝了暗扣，说祭祀时不容易歪！”
李鲤凑近一看，还真是。仙鹤补子的翅膀处缝了几个小小的磁石扣，穿戴时啪嗒一吸就端正了。
“还有这个。”老朱又抖出一件，“户部主事的，袍子里缝了十二个暗袋！说是装账本、算盘、印泥、公章…咱问他是不是要把整个衙门搬身上，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以防万一’！”朱元璋气笑了，“一件官服重了八两！”
李鲤憋着笑，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这些改动确实方便。公主是根据各位大人的实际需求…”
“需求？”老朱瞪眼，“那她知不知道，今早通政司递上来十七份奏本，全是弹劾她的？”
话音刚落，朱秀宁的声音就从殿外传来：“父皇！那些奏本儿臣看了，说得都不在点子上！”
她抱着一摞图纸风风火火闯进来，哗啦铺了满地：“您看，这是儿臣设计的‘四季官服系列’。春用杭罗，夏用葛纱，秋用潞绸，冬用绒锦。每季四套，轮换着穿，又体面又不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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