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妖的身影蜷在万佛灯的内部空间里，身形比之前缩小了不知多少倍，像是被困在一口深井的井底，只能仰着头看外面的世界。
她弯下腰，姿态放得很低。
“公子，你说。”
楚默把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拐弯抹角，三言两语就把金晚秋的提议和自己的想法交代清楚了。
话说完之后，灯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夜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公子，万万不可！”
她的身影在灯身里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想要冲出来，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挡住。
“这个封印我们古妖大王的地方，可是四处都是妖王。你还没找到那血妖石，他们就会发现你，然后解决你。”
她说得又急又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楚默听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她今晚吃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怕吗？”
夜妖的身影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她当然知道楚默的本事。这个人当初封印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那不一样。封印她的地方只有她一个，古妖山那边却是成群结队的妖王，任何一只单拎出来都能让方圆百里的修士闻风丧胆。
“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味道。
“只是那个地方复杂，尤其四处都是妖气。我怕你——”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敢说完。
楚默听出了她话里没说的那部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抹弧度很浅，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妖气，我还真不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万佛灯的灯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铜铸的经文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热。
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亮得很笃定，不是逞强，也不是自大，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实力心知肚明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夜妖在灯里看着他。
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她看到楚默的半张脸被暮色浸染，另外半张脸映着万佛灯微弱的铜光。
她跟过许多主人，见过许多修士。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故作深沉，有的把恐惧藏得很深但总会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但楚默不一样。
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不怕。
夜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灯身里转了一圈，像是认命了。
“走吧，带路。”
楚默把万佛灯往怀里收了收，声音从胸腔传下去，带着轻微的震动。
夜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身影在灯里转了方向，抬起一条纤细的手臂，指向了西南方向。
“往那边走。”
她的声音闷闷的。
“大概三百里，过了青羊岭，就能看到古妖山的轮廓了。”
楚默没有废话，抬脚就走。
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地响。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咔嚓咔嚓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碾碎一小片秋天。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
万佛灯在他怀里微微发烫，夜妖的方向每隔一段路就会更新一次，声音越来越紧绷，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前面那条河，过了河就别走大路了，走山脊。山脊上的妖气薄一些。”
“左边那片黑松林不要进，里面住着一只千年树妖，脾气很臭。”
“右边那个山谷也别去，那是蛇妖的地盘，遍地都是蛇卵，踩碎一颗就...”
楚默一一照做。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夜妖的指引。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那就信任带路的人，这是他的习惯。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青羊岭。
晨光从山脊的另一侧涌上来，像是一盆金色的水被谁从天上泼了下来，浇在漫山遍野的植被上。
然后楚默看到了古妖山。
他停住了脚步。
不只是停下了，是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像是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那是一座山。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座山。
古妖山的山体从半山腰开始，整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巨大的裂缝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顶，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岩浆，而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妖气。那妖气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从裂缝里汩汩地往外冒，像是大地身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妖兵驻扎在那里。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蚂蚁一样铺满了整个山谷。营帐、旗帜、巡逻的队伍，井然有序得不像是一群妖物，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更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几座巨大的骨架，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遗骸，每一根骨头都有数十丈长，白森森地横亘在山谷之间，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腐烂的花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散发出来的气息。
这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腔的时候，楚默感觉到怀里的万佛灯猛地颤了一下。
夜妖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细若蚊蚋。
“公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楚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山脊上，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山脚下的妖兵营地扫到半山腰的裂缝，又从裂缝扫到山顶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紫红色妖云。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来都来了。”
他把万佛灯往怀里揣好，抬脚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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