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还能忍,几个孩子却馋得直咽口水。
王氏心软,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碗,分给几个小的。
说是碗,其实是粗陶的海碗。
满满一碗馄饨汤上飘着葱花和油花,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眼睛发亮。
纪明玉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比饼子好吃!”
纪明语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馄饨,忽然抬头问:
“娘,咱们到了岭南还能吃馄饨吗?”
林氏正给她擦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能,岭南也有馄饨,说不定还更好吃呢。”
纪明玉立刻拍手:“那我要吃一大碗!”
“你一小碗都吃不完,还一大碗。”纪怀平在旁边拆台。
“我吃得完!我现在就吃得完!”
纪明玉把碗举起来给他看,碗底果然干干净净。
“那是汤,馄饨都让姐姐吃了。”纪明晗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纪明玉气得朝他呲牙:“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家子又笑成一团。
连在旁边跟差役说话的李彪都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倒是没说什么难听话。
夜里宿在镇外的一排空置仓房里。
虽不如镇上客栈暖和,但好歹不漏风。
纪黎宴躺在干草铺上,小宝蜷在他胳膊弯里,呼吸均匀,偶尔抽一下鼻子,是白天冻着的那点后遗症。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不烫,这才放了心。
隔壁铺上传来王氏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也没睡着。
过了一阵,她轻声开口:“老爷?”
“嗯。”
“今日有人找你,是不是京里来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是刘阁老的人。”
王氏那边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说:“他想做什么?”
“不想让咱们活着到岭南。”
“那...那......”
纪黎宴把小宝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暂时不会动手,你放心。”
王氏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老爷,自打离了京,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家里那些事您都不管,如今样样都操心。”
“从前是我糊涂。”纪黎宴说,“往后不会了。”
王氏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传来她浅浅的呼吸声,像是终于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彪就在外头吆喝起来。
这一日阳光晴好,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
虽然泥泞,但好歹比雪地里走强些。
队伍继续南行。
小宝今天果真自己走了大半个时辰。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毕竟人小,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
他也不吭声,咬着嘴唇紧赶慢赶地追。
纪黎宴回头看见他小脸通红,额头上沁着薄汗,便停下来等他。
等孩子走到近前,他弯下腰,伸手一捞就把人捞起来了。
“爷爷我自己走......”
“你走得够久了。”纪黎宴把他往上颠了颠,“让爷爷抱会儿。”
小宝趴在他肩头,热乎乎的气息扑在他脖子里,小声嘟囔:
“爷爷的胳膊会酸。”
“爷爷的胳膊壮着呢。”
“那爷爷累的时候小宝再下来走。”
纪黎宴笑了一声:“成。”
队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纪怀安跑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爹,前头有间茶棚,张大人跟一个算命的吵起来了。”
“算命的?”
“嗯,张大人说那算命的胡诌,说什么咱们这几家流放的命不好,路上还得死不少人。”
“算命的在那嚷嚷,说他是铁口直断,张大人不信他就骂张大人不懂天机。”
纪黎宴:“......张秉忠还有这闲心?”
他抱着小宝挤到前头去,果然看见张秉忠正跟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对峙。
老头儿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签筒、铜钱、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
张秉忠面红耳赤,指着桌上那本旧书:
“你这算什么铁口直断?你这分明是照着《开元占经》抄了两句糊弄人!”
老道捋着胡子:“贫道这是师传秘法!”
“师传秘法?这页角都卷起来了,翻开的明明白白是‘岁星逆行’那一章!”
老道低头一看,老脸一红,飞快地把书合上了:
“咳咳,这...这是贫道随手翻阅。”
纪黎宴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也没上前。
小宝趴在他肩头也看得津津有味,小声说:
“爷爷,那个老爷爷在骗人吗?”
“好像是。”
“那他为什么要骗人?”
“为了挣口饭吃。”
小宝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怪他了。挣饭吃不容易。”
纪黎宴低头看他一眼,心里又软了一下。
这孩子的心性也不知道随了谁,宽厚得不像个六岁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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