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递了话,说咱们这几家是‘一丘之貉’,合该一块儿上路,好叫圣上眼不见为净。”
张秉忠压着嗓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懑,“这背后是谁在作祟,公爷心里该有数。”
纪黎宴神色不动:
“张大人,这话往后还是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下要紧的,是让这几百口人平平安安走到岭南。”
张秉忠一愣,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公爷说得是。是下官...失言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刘昶果真牵了头瘦驴回来。
老妇人被扶上驴背,颠颠簸簸地往前走了。
纪黎宴回到自家队伍里,从王氏怀里接过小宝。
孩子已经醒了,揉着眼睛问:“爷爷去哪了?”
“去帮了一个老奶奶。”
纪黎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小宝冷吗?”
“冷。”小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爷爷脖子上暖和。”
纪黎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声道:“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驿站,那儿有火烤。”
小宝“嗯”了一声,又问:“爷爷,岭南有雪吗?”
“南边暖和,没有雪。有花,有树,有果子。”
“真的?”小宝眼睛亮起来,“什么果子?”
“荔枝。红红的皮,白白的肉,可甜了。”
“荔枝......”
小宝咂了咂嘴,馋得直咽口水,“小宝想吃。”
“等到了岭南,爷爷给你摘。”
走在前头的纪怀安听见后头的对话,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记忆里的父亲,从不会这样耐心地哄孩子说话。
从前的小宝怕爷爷怕得紧,见着就缩脖子。
可今日这一路,孩子窝在父亲怀里,竟比往常乖巧了十倍不止。
而且爹抱着孩子怎么感觉比他走得还轻松?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黄泥驿。
说是驿站,不过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四面漏风。
周彪吆喝着让众人歇脚。
先头来的差役已经生了几堆火,烟气呛人,却好歹有了暖意。
纪黎宴让人把自家带的饼子拿出来,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
王氏又把藏在包袱里的一小罐酱菜摸出来,一人夹一筷子就着饼子吃。
纪小宝捧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饼,小口小口地啃,吃相比大人还斯文。
正吃着,刘昶带着那年轻妇人过来了。
刘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姜汤:
“公爷,这是内人熬的姜汤,用了些干姜片,还有红糖。”
“给小公子小小姐喝点,驱驱寒。”
纪黎宴推辞了两句,刘昶执意要给,他便接了。
小宝捧着碗和哥哥姐姐们分着喝,他先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甜的!”
“放了红糖。”年轻妇人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
“小公子真俊。”
“多谢刘夫人。”纪黎宴道了谢,又对刘昶道。
“刘大人,前头路还长,咱们这几家被凑在一处,也算缘分。往后路上,互相照应着些。”
刘昶忙道:“正是正是。”
“公爷今日出手相助之恩,刘某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刘某的地方,公爷只管吩咐。”
纪黎宴点头:“刘大人管过河道,对扎营搭棚这些事可有心得?”
刘昶一愣,随即道:“倒是懂一些。”
“当年治河时,工卒们露宿野外是常有的事,搭窝棚、挖地灶、引活水,这些刘某都经手过。”
“那好。”纪黎宴目光落在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上,“这么多人,夜里宿在野外是常事。”
“若没个章法,老人孩子冻出病来,死伤在所难免。”
“刘大人可否愿意牵头,替大伙儿谋划谋划露营的事?”
刘昶面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郑重道:“刘某义不容辞。”
午后短暂的歇息转瞬即逝,周彪催着众人重新上路。
日头虽高,腊月的风却仍像刀子似的刮着,吹在脸上生疼。
纪黎宴依旧抱着小宝走在自家队伍前头,身后几个儿子轮换着背那两个更年幼的孙女。
大点的就跟着自己娘身边走路。
三岁的纪明珠和四岁的纪明玉,都是二房所出。
两个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趴在长辈背上好奇地张望。
走了不到五里,队伍里传来吵闹声。
纪黎宴回头望去,见是前头几家的家眷不知为何起了争执。
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骂了几句,却懒得上前拉架。
“怀安,去看看怎么回事。”纪黎宴朝大儿子递了个眼色。
纪怀安快步过去,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无奈:
“是户部员外郎孙家的人和府上二房的姨娘起了口角。”
“孙家那位孙夫人嫌姨娘走得太近,挤着她了。”
“姨娘回了两句,就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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