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识海诀》,身子骨比常人硬朗些。
可一家老小二十几口人,光靠他一个远远不够。
得让队伍里的人都少受些罪。
他想着,食指轻轻叩着膝盖。
周彪贪财,这是头一个突破口。
那几个被牵连的官员里头,说不定有能帮上忙的。
工部侍郎刘昶,此人原主交往不深,但听闻是个实心眼的。
管过几年河道,对扎营、搭棚、取水这些事该有些门道。
张御史更不必说,谏官出身,嘴皮子利索。
路上若跟差役起了争执,有他周旋几句能省不少事。
盘算到后半夜,他才靠着廊柱合了会儿眼。
寅时不到,纪家上下便已起身。
寒风中,男女老幼各自背起行囊,没有马车,没有驴骡,只凭两条腿。
纪黎宴让儿子们把最小的两个孙女儿用背篓背着,小宝他亲自抱着。
几个儿媳妇把细软衣裳穿在身上,一层套一层,看着臃肿却暖和。
城门洞开时,天色还是墨黑的。
城西门外空地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男女老幼皆有,哭声、咳嗽声、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处,在寒冬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凄惶。
纪黎宴扫了一眼。
约莫有四百来号人,被一圈持刀握枪的兵卒围在当中。
领头的周彪身量魁梧,面皮黝黑,一双三角眼扫过来扫过去。
见纪家到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承安公,哦不,如今承安公你已经是一介庶人了。”
“时辰到了,这就上路吧?”
纪黎宴一手抱着小宝,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周彪接在手里一掂,眉眼顿时松快了许多,揣进怀里:
“那咱们就走吧,路上慢些,本官也不催,只是每日的行程不能误了,这也是上头的规矩。”
“有劳周大人照应。”
纪黎宴神色平静。
“家眷老弱众多,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好说好说。”周彪得了银子,态度和缓不少,扬鞭一指。
“走吧,今儿头一日,走二十里到黄泥驿歇脚。”
队伍缓缓动起来。
几百号人在寒风中拖着步子往南走,脚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纪黎宴走在自家队伍前头。
小宝趴在他肩头,小脸冻得通红,却懂事地一声不吭。
王氏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几个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走了不到三里地,后头传来骚动。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跌倒在地。
身旁一个年轻妇人哭着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周围人纷纷侧目,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吆喝:
“快起来!别耽误工夫!”
纪黎宴回头看了一眼,把小宝交给王氏:“你带着孩子先走几步,我去看看。”
他快步挤过人群,来到那老妇人跟前。
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灰败,一只脚踝肿得老高,显然是扭伤了。
年轻妇人跪在地上,哭得声音嘶哑:“娘,您再忍忍,再忍忍......”
“别哭了。”
纪黎宴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老妇人的脚踝,老妇人疼得一哆嗦。
“骨头没事,是扭了筋。”他抬头问年轻妇人。
“你婆婆是哪家的?”
“回...回承安公的话,我婆婆是刘侍郎家的老夫人。”
年轻妇人泪眼婆娑地看他。
“妾身是刘家儿媳,夫家姓刘,刘昶。”
果真是工部侍郎刘昶的家眷。
纪黎宴四下一扫,果然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正匆匆挤过来。
正是刘昶。
他面色焦急,赶到近前一看老母亲的脚,眼眶就红了:
“娘......”
“别慌。”纪黎宴按住他肩膀,“令堂脚踝扭伤,走不得路了。”
“你去跟周彪说,出银子雇一头驴,驮着老夫人走几日。”
“等消肿了再下来。”
刘昶一愣:“雇驴?可......”
“银子不够我这儿先垫着。”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给他。
“快去,别耽误。周彪贪财,拿了银子什么都好说。”
刘昶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攥着荷包转身往队伍前头跑去。
纪黎宴又对那年轻妇人道:
“把你婆婆扶到路边,用冷帕子敷一敷脚踝,能消肿。”
年轻妇人连声道谢。
纪黎宴摆摆手。
他起身要回自家队伍,却见一个瘦高个子、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跟前,拱了拱手:
“公爷,在下张秉忠。方才之事,公爷出手相助,在下感佩。”
张御史。
纪黎宴回了一礼:“张大人言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张秉忠苦笑道:“沦落人...说得是啊。”
“公爷可知,这回咱们这些人,为何被凑在一处流放?”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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