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的基调虽已定下，但关于在何处试点，朝堂之上的博弈与拉扯却并未停歇。
一连数日，内阁与六部核心官员的小范围廷议，都在围绕着试点选址反复争论、权衡。
支持在江南试点者，理由充分而尖锐。
江南乃天下财赋根本所系，膏腴之地，却也同样是土地兼并、官田流失、隐户匿税等种种积弊最深重、最典型的区域。
所谓重症需用猛药，若改革能在最难处撕开口子，取得成效，其示范意义和震慑作用将无以伦比。
更何况，沈、陆、王三家刚刚倒台，新旧势力正处于微妙平衡与观望期，朝廷威权在此地得到空前强化。
正好借着清查的余威，可以插入改革的楔子。
反对或担忧者，陈词同样恳切。
正因为江南利益盘根错节，水下的冰山远非沈陆王三家所能代表。
清查虽厉，拔除的不过是浮出水面的稗草，深植于淤泥中的根系依旧庞大。
在此地推行新政，无异于直接挑衅整个江南士绅乃至其背后无数关联者的核心利益。
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
且江南账目历年混乱，清丈起来千头万绪，短期内非但难见税收实效。
朝廷反而需投入大量钱粮支持垦荒、安抚流民，堪称花钱买风险。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徽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太子侍立在一侧，下首是张璁、郑行之、刘道成等寥寥数位重臣。
争论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刘道成刚刚陈述完在北方河患频发区试行垦荒，可一举两得、兼顾治河安民的优点。
郑行之则坚持，无论选址何处，钱粮调配需有绝对保障，且需考虑地方官府的执行能力与意愿。
太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见众人目光再次聚焦。
他向前微微一步，说道：“父皇，诸位大人，江南固然艰险，却也正是其艰险，方显改革之必要与决心。避重就轻，则改革意义折半。”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而且江南有一无可替代的优势，杜衡杜大人正在彼处。”
“杜大人亲身经历了江南清查全过程，对当地情弊了如指掌，与残余势力无丝毫瓜葛，正是执行此次试点新政最合适的人选。”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中，最关键之人和。”
提到杜衡，几位重臣神色都微微一动。
杜衡的能力与操守，朝野有目共睹，用他来执掌试点，确实能最大限度保证政令不被扭曲，也能震慑宵小。
“然江南官田、学田、屯田等各类公田，历年流失最为严重，册籍混乱，产权不清，几成糊涂账。”
太子话锋一转，指向了最棘手的具体问题，“此次推行垦荒，安置无地流民，所需土地从何而来？”
“首要便是厘清这些本就属于朝廷、属于官府的公产。将其从侵占者手中收回，或确认其无主状态，方能成为新政推行之基。”
“因此，试点江南，清丈公田、厘清产权，与推行垦荒实为一事之两面，相辅相成。”
他看向徽文帝，提出具体建议：“儿臣恳请父皇，以朝廷名义，明发谕令至江南各府州县。”
“责成杜衡在继续追查非法侵占民田之余，即刻着手，统一统计各州县现有各类官田、学田、无主荒地之确切数量、四至位置、肥瘠状况。”
“同时，请吏部即刻选派通晓钱粮田亩的官员，携带相关底册副本，火速南下，协助杜衡，并与地方官府一同进行实地勘丈。”
“凡有账册记载与实地严重不符、田亩大量缺失者，必须责令负责的主官限期说明缘由，并设法追回，或彻查流失去向及责任人。”
这提议，是要将江南官场那本陈年烂账彻底翻出来晒一晒。
殿内几位重臣神色顿时变得极为复杂。
张璁垂目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郑行之眉头紧锁，似在飞快计算此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萧瑾琰今日亦在旁听之列，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新政之名行清账之实，这是要把江南官场再犁一遍？
杜衡那把刀虽快，可江南那潭水更深，小心刀折了，人也陷进去。
他目光瞥向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东阳，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但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其内心的不以为然。
李东阳同样在心中冷斥一声。
历年来，哪个官员上任不指望着从公产里抠些好处？
太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补充建议：“为杜绝官田日后再度流失，儿臣以为，当立新规以绝后患。”
“凡地方官员上任后，依朝廷制度拨付其使用之官田、官舍、公廨等一切公产，在官员离任交接时，必须一分不少交还官府。”
“由接任官员与州县佐贰官共同勘验清点，签字画押，存档备查。”
“若有丢失、侵占，离任官员除赔偿外，还需视情节轻重，予以罚俸、降级乃至革职查办之处分。”
“官田乃朝廷公产，国之根本，岂容私相授受，肆意蚕食流失？”龙椅上的徽文帝终于开口。太子所议，切中积弊根本，甚妥。”
“此规当立。张卿，”他看向张璁，“可将太子所议官田交接清核之规，细化条目，纳入江南试点章程。”
“明日发天下，昭告百官，以儆效尤。要让天下官员都明白，朝廷公产，一丝一毫也容不得染指。”
“老臣遵旨。”张璁平静地躬身应道。
皇帝此言一出，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江
南的官老爷们，好日子怕是真要到头了，至少，明面上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至此，这场小范围的御前廷议终于定调。
江南，成为土地改革首个试点。
以杜衡为总责，清丈各类公田荒地、订立严防公产流失新规、推行鼓励垦荒新政，三管齐下，同步推进。
朝廷的正式谕令将以最快速度拟定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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