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宗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朱笔圈出的名字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血口。
夏启指腹碾过“恒明灯油坊”那几个字,粗糙的纸面下透着股官场特有的腐朽味。
这地方选得真他娘的绝。
表面是给宫里供灯油的皇商,实际上扩建图纸里那一笔笔“地基加固”的银子,全填进了地底下的耗子洞。
“殿下,这账做得比咱们茶行的假账还糙。”赵砚凑在马车阴影里,手指飞快地拨弄着那把袖珍金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被远处嘈杂的人声掩盖,“每年一万两白银的‘损耗费’,名义上是维护宫灯,实际上全进了这灯油坊的暗账。一万两啊,够把这破坊子从里到外刷三层金漆了。这么多钱,养的根本不是油,是人。”
夏启没接话,目光越过低矮的坊墙,落在那条排污沟上。
借着街角昏暗的灯光,污水表面漂浮着一层诡异的幽蓝色油膜。
即便隔着几丈远,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还是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北境第一代煤油试制品才有的特征——那时候脱硫技术不过关,烧起来烟大味冲,只能给矿井下的奴隶用。
户部这帮孙子,不仅倒卖战略物资,还把北境淘汰的垃圾当宝贝供着。
“动手。”夏启冷冷吐出两个字,反手拉下了身边那个巨型机械的操纵杆。
停在坊外的蒸汽运粮车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泄压阀轰然洞开,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巨大的机械噪音瞬间撕裂了长街的寂静,也完美掩盖了后巷那声精铁被撬断的脆响。
苏月见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猫,借着蒸汽的掩护,一脚踹开了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生铁井盖。
不出所料,这里通着的根本不是下水道,而是一条铺着青砖的暗道。
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霉味和……药渣味。
夏启盯着那个洞口,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型。
地窖连着暗河,暗河通往永巷。
怪不得那老妪的鞋底会有煤灰,这哪里是灯油坊,分明是一条专门用来运送见不得光的人和物的“直通车”。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月见便去而复返。
她背上多了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人形,手里还拎着半截烧黑的油桶木片。
“殿下,人活着,但舌头没了。”苏月见把青梧放在运粮车的铁板上,声音里压着火,“地窖就在油桶阵里,要是刚才那把火烧过来,她就是第一个被烤熟的‘灯芯’。”
青梧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夏启,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她颤抖着抓起一块地上的碎炭,在夏启面前的铁板上狠狠划下。
炭笔摩擦铁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非毒。”
简单的两个字,力透纸背。
紧接着,她又在那截木片上飞快地补了一行字:“哑胎散,崩血,伪河豚毒。”
夏启看着那几个字,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哑胎散。
他在前世翻阅古医书时见过这玩意儿,那是宫廷禁药。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强制堕胎的。
此药阴损至极,需连续服用三月,药性积蓄在母体,一旦发作,胎落血崩,症状像极了河豚毒素中毒。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沈妃误食河豚”,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皇嗣的蓄意谋杀。
他们不光要杀了那还没出世的孩子,还要借着“贪食致死”的罪名,把沈妃钉在耻辱柱上,顺便把当时年幼的他也一脚踩进泥里。
“好手段。”夏启咬着后槽牙,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为了这么个如果不说的秘密,户部这帮人居然拿国库养了她三年。”
“轰——!”
就在这时,灯油坊深处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那些堆积如山的煤油桶显然被人做了手脚,火舌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封死了所有的出口,热浪夹杂着黑烟扑面而来,甚至能听见横梁断裂的呻吟。
这是要杀人灭口,连带着把他们一起烧成灰。
“坐稳了!”夏启一把将青梧按在副驾驶的皮座上,双手猛地转动那沉重的黄铜方向盘。
蒸汽机的活塞疯狂撞击,巨大的动能顺着传动轴灌入包铁的车轮。
这一刻,什么隐蔽,什么低调,全他娘的见鬼去吧。
钢铁巨兽咆哮着撞碎了燃烧的木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出了火海。
车轮碾过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毁的账册残页,卷起漫天火星。
冲出巷口的那一刻,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令人窒息的灼热。
青梧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车窗,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皇宫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响。
夏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极远处的夜空中,庞大的宫殿群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那片漆黑的建筑群中,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正诡异地摇曳着。
那个方位,是栖梧殿。
那是沈妃生前的居所,是一座在档案里已经封闭了三年的死殿。
“那是……”赵砚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账本哗啦啦作响。
那盏灯亮得不合常理,在死寂的冷宫区域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窥视着整座京城的鬼眼。
夏启盯着那点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座没人住的宫殿,为什么会点着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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