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裹挟着水汽的南风也吹不散弥漫在江面的凝重。金陵城巨大的黑色剪影，在稀疏的星光与对岸北伐军大营连绵的灯火映衬下，沉默地匍匐着，仿佛一头疲惫却依然绷紧肌肉、喘息着的受伤巨兽，与江心、北岸那无数点代表着敌意与征伐的灯火，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对峙。
林风独自一人，登上大营后方一处可以俯瞰部分江面与对岸城郭的矮丘。他没有披甲，只着单衣，任凭江风吹动衣袂。连日来的军议、调度、以及对即将展开的冒险计划的反复推敲，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越过浩荡的江水，牢牢锁定着那座灯火明显比往日稀疏、戒备却异常森严的城池。
营中，按照他的部署，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又隐秘地进行。周琮正在最后的物资清点与人员编组，挑选最可靠的军官和水手，确保“西返”舰队能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脱离。赵石的“北上”尖刀更是在进行最后的轻装检查，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最精良的武器、火器和数日干粮。而他留下的大营，则显得更加“热闹”，旗帜更多，夜间灯火更密，操练的号子声更加响亮，甚至故意派出一些小股部队，乘船靠近金陵江岸进行试探性骚扰，一切都在竭力营造着主力犹在、即将大举攻城的假象。
高骈会相信吗？金陵城内的守军会因此松懈吗？林风心中并无十足把握。高骈老于兵事，绝非易与之辈。金陵城内的官吏、豪族，在最初的恐慌之后，或许也会在高骈的弹压与利诱下，重新凝聚起一定的抵抗力。这场围绕金陵展开的虚实博弈，才刚刚开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战略的轮盘已然转动，没有回头路。江南的富庶与金陵的雄伟，固然令人目眩，但林风心中那杆秤，始终偏向北方，偏向那片更广阔、更贫瘠、却也凝聚着这个帝国最深重苦难与最多反抗火种的中原大地。留在江南，或许能很快获得巨大的财富和相对安稳的割据，但那意味着背离“冲天”的初衷，意味着北伐可能蜕变为一场新的、与旧势力妥协分赃的游戏。只有北上，直捣黄龙，才能真正动摇李唐的根基，才能将“均平”的旗帜插到天下的中心，才能不负岭南举义时万千流民的殷殷期盼。
“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杜谦。他也未眠，手中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关于江北滁州、和州一带最新动向的简报。
林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将军渡江的路线和接应点，已经反复核实。江北几个新附的坞堡，答应提供有限协助，但也提出……希望我军日后能保障他们不受清算。”杜谦低声道，“另外，从金陵城内传出的消息，高骈似乎在暗中排查与城外有联系的家族，气氛很紧张。他本人似乎更关注江面和我军大营的动向，对北岸的警惕，目前看来……不如对我大营这般直接。”
“意料之中。”林风淡淡道，“高骈的首要任务是保住金陵，击退我军‘主力’。在他眼里，我们派去江北的，最多是疑兵或偏师，成不了大气候。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顿了顿，“周都督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快鹞’三舰及挑选出的十二艘快船，人员物资已齐备，明夜子时，借江雾启程。”杜谦答道，“已按将军吩咐，在营中散布了‘后方粮道遭袭’、‘荆南不稳’的流言。”
林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杜主簿，你觉得，我们这次……赌得对吗？将大军分散，行此险招，若被高骈识破，集中力量攻我大营，或全力追击周都督、赵石任何一路……”
杜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林风身侧，同样望着对岸的金陵，缓缓道：“将军，世上岂有万全之策？自濮州举事以来，哪一步不是险中求胜？高骈固然老练，然其顾虑也多——朝廷猜忌、江淮其他藩镇观望、内部人心不齐、更惧我军火器之威。他看似手握重兵，实则处处掣肘，难以全力施为。将军此计，正是攻其必救（金陵）而乱其心神，示之以虚（西返）而诱其分兵，击其薄弱（北岸）而撼其根本。纵有风险，亦是当前破局之最优解。”
他转头看向林风，语气诚挚：“况且，大将军在岭南，信任将军，委以北伐重任，所看重的，不正是将军敢行人所不能行、敢为人所不敢为的胆略与决断吗？江南虽富，终非龙兴之地；中原虽苦，却是天下根本。此中取舍，将军明见万里。”
林风听着，胸中那最后一丝因冒险而产生的微澜，渐渐平复下去。是啊，从接受黄巢这个身份、从五百溃卒中挣扎奋起的那一刻起，他走的就不是一条安稳的路。打破旧世界，建立新秩序，本就是逆天而行，注定要与整个旧有的利益阶层为敌，注定要经历无数凶险与考验。眼前的金陵，是诱惑，也是试金石。跨过去，目光才能看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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