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当年我二哥与二嫂琴瑟不谐,父亲亲自做主,将二嫂嫁给了旁人。
父亲也不觉得有损颜面。
怎么,你那外室的出身,比我二嫂还高贵?
你的颜面,比我父亲的还大?”
蔡卞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王安石次子王雱有心疾,在妻子庞氏产子后,疑神疑鬼,认为儿子是庞氏与他人通奸所生,对妻子又打又骂,还差点要摔死亲子。
王安石怜悯庞氏无辜受罪,于是亲自做主,将庞氏改嫁了出去。
此事满朝皆知,人人皆称赞荆公大义。
庞氏能嫁,沈氏如何嫁不得?
他蔡卞难道比王安石还金贵?
七夫人没有等他回答,径自冷冷道:
“我不是与你商量,也没有那些拈酸吃醋的心思。
你若舍不得沈氏,大可留下。
只是,若想我亲自抚养你儿子,想借着王家的门楣替他铺路,绝无可能!
我可不是谢氏那般糊涂虫,人家生母在,还掏心掏肺养着陈世儒!
生母日日眼皮子底下晃荡,孩子能养得熟么!
便是当初章献太后养着仁宗皇帝,终其一生,也没让仁宗认生母!
你若执意让沈氏在府里住着,行,你那儿子,我是绝对不会管分毫!
我可没有养白眼狼的癖好!”
七夫人最后一句,语气中很带了些讽刺,“白眼狼”三字,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
蔡卞哪些听不明白?
这是在讽刺自己是个白眼狼,得了王家的好,却干出瞒着正妻养外室的小人行径。
身为堂堂尚书右丞,不能光明正大纳妾,只能躲躲藏藏养外室,已经觉得十分憋屈了。
眼下还被妻子这样讽刺到脸上来,蔡卞更是心下气闷。
只是,想着终究还得靠着王家女婿的头衔,驰骋政坛,只能装作没听懂,暗自窝火。
蔡京见七夫人现了怒容,弟弟不哄着,却只管生闷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蔡氏兄弟能有今日,根基全在荆公遗泽。
七夫人若因这事与蔡卞离心,对他们兄弟来说,可不是好事!
他搁下茶盏,笑着开口:
“弟妹息怒,仍哥儿这事,的确是元度做得不妥当。
弟妹胸怀宽大,肯接纳仍哥儿,正是我这弟弟的福气。
弟妹所虑,句句在理,元度如何有不依之理?”
他看向蔡卞,眼中带着责备:“元度你糊涂!
仍哥儿是你膝下唯一的男丁,关乎宗祧延续,非比寻常。
他若有一个出身寒微的生母朝夕在侧,日后旁人提起他,便永远是‘外室所出’。
可若他归在弟妹膝下,便是王家的外孙,只这个身份,便足够他受用一世!
弟妹素来明达,既肯应下抚养孩子,定然尽心竭力,你怎能扯她后腿?!”
一番敲打后又循循善诱:
“你若觉得亏欠沈氏,多陪些嫁妆,让她嫁得风风光光的,也就是了。
你若觉得后宅冷清,待此事过去,再置一两房良妾便是。”
他看向七夫人:“弟妹大度,定然不与你计较的。”
七夫人听着蔡京句句捧高的话,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沈氏的事一出来,她与蔡卞素日的琴瑟和鸣,都成了笑话。
若非夫妻俩是政治同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都不稀得再多看蔡卞一眼。
今天捏着鼻子,忍着恶心,把蔡仍认下,只是不想被别人看了自家的笑话,也有为将来打算的心思。
她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傍身,这世道,女子不能独立于世。
女儿以后也只能仰仗女婿,若没个兄弟撑腰,女儿被女婿欺负了怎么办?
就说她自己,不就因为长兄早逝,次兄身有心疾,无人替自己撑腰,才让蔡卞这么欺负到头上么!
白得一个送上门的儿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调教好了,以后也是自己女儿的一份助力。
至于蔡卞,日后要置办小妾,养什么阿猫阿狗,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都已经快50岁的人了,她难道还在乎什么丈夫的宠爱?
只要不舞到她面前来,管他怎么浪。
蔡卞沉默了片刻,终于拉下面子道了歉:
“此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妥当,夫人大度,为夫惭愧。
夫人所虑,也句句在理。
只是,仍哥儿六岁了,已经记事,认得他娘是谁。
若发嫁沈氏,令他母子骤然分离,只怕他心怀怨怼,反倒不美。”
七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正因为他记事了,沈氏才不能留。”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沈氏嫁一次不够,还得多嫁几次。
让她多生几个孩儿,不拘男女,越多越好。
等仍哥儿长大成人,自然会自己掂量——
是要一个身份卑微,数易其夫、膝下子女成群的生母?
还是要一个出身清贵、只他一子的嫡母?”
她嗤笑一声:“我想,只要他脑子不糊涂,就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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