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只见七夫人王氏从影壁后缓步走了出来。
或许因今日是亡父寿辰,她穿得极为素净,一身靛青暗纹褙子,只在领口缀了一圈米珠编就的缠枝兰。
头上簪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耳垂两粒拇指盖大的南珠,随步伐微微晃动。
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像是冬日午后的薄阳,照在人身上,反而让人更觉得冷。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七夫人不疾不徐地走出大门,那份从容与台阶下母子俩的狼狈形成了截然对照。
她在台阶上站定,目光先落在蔡仍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眉眼,那轮廓,她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母子二人。
沈氏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哭声不知不觉地低了下去,只是下意识地将蔡仍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七夫人微微侧了侧头,向身后的两个粗壮婆子递了个眼神。
那两个婆子立刻会意,快步走下台阶,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沈氏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那动作看上去是搀扶,可力道之大,沈氏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连动弹一下都费劲。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身子刚扭了一下,嘴里刚冒出一个“我——”,便听见七夫人淡淡开口。
“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周正,是个有福气的。”
七夫人的目光落在蔡仍脸上,语气轻飘得像是这寒冬里的一缕风。
沈氏心头一紧,生怕七夫人对自己孩子不利,不禁拼命挣扎起来。
她眼锋瞟到跟着七夫人身后出来的蔡卞,面露惊喜之色,张开嘴就要呼叫“相公”!
可她的嘴刚张开,便撞上了蔡卞扫来的目光。
那目光又冷又厉,像一把刀抵在她喉咙口,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太熟悉那个眼神了,这是警告,是不许她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双死死掐着她胳膊的婆子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痛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又不敢。
她只能低下头,紧紧抱着儿子,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恨都咽回肚子里。
蔡仍似乎被母亲的畏缩和恐惧感染,也缩在母亲怀里,不敢言语,只是望着台阶上的蔡卞,小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七夫人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还不把小郎君带进去洗洗,看都脏成小猴子了。”
她看向沈氏,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一丝温度:
“沈娘子也进去歇歇吧。”
她没有抬举沈氏,称呼一声“妹妹”,也没有斥骂沈氏“贱婢”“狐媚”,只是一声普普通通的“沈娘子”,如同称呼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然后她侧过身,看向后面跟着出来的蔡卞。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于胸的审视。
蔡卞被她看得后脊发凉。
“相公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的语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倒叫外人看了笑话,还以为我是个不容人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埋怨丈夫忘了提前告诉她今日要添一道菜,而不是他在外面养了六年的女人抱着儿子找上了门。
蔡卞却没法真的当七夫人毫不在意,他嘴角扯了扯,又扯了扯,终于扯出一句:“夫人说得是,是我不周全。”
又向那两婆子喝道:“还不把小郎君和沈娘子带进去清洗一番!”
那两个健壮的婆子,便挟持着沈氏和蔡仍往院门里去了。
七夫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门口围观的众宾客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般端庄体面的笑意。
“诸位宾客,也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口小心着凉。”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刮过,大家不由讪讪,纷纷告辞。
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尖望了一阵,见再没什么动静,不由觉得无趣。
正室和外室,互相扯头花的戏码呢?
就这么安安静静,三两句话,就没了?
太没意思了!
大家摇着头,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也有那好事的仍站在巷口不肯走,嘴里小声蛐蛐:“看吧,这沈氏进了这大宅门,有得磋磨!”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放屁!母以子贵!儿子都这么大了,肯定只认亲娘。
只要这小郎君立得住,他娘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诰命夫人!”
他洋洋得意地如同散播秘辛:“仁宗时的宰相陈执中的正妻原配,不就是因为没能生个儿子,被那小妾张氏逼得不得不入庙修行?”
有人捧哏:“说的是啊,这女人啊,没有儿子,就是不行。”
”蔡相公都一把年纪了,才这么一个独子,跟当初的陈执中,可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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