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需再次密奏陛下，陈明利害，请求动用‘暗线’。”柳承业决断道，“但必须想好由头，不能直接说怀疑赵惟明，以免陛下为难或认为我们操之过急。就说……冯谨案牵涉可能极广，为防幕后黑手断尾潜逃或销毁证据，需动用非常手段，秘密监控与冯谨、方文正旧案可能相关的数位可疑人员及其亲信，包括……户部赵尚书府上某些可能与旧案有间接关联的管事仆役，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既点出了赵惟明，又没有坐实，留下了回旋余地，也给了皇帝操作的由头。
“另外，”柳承业看向儿子，“彦卿，你明日设法‘偶遇’都察院几位与赵惟明不算亲近、甚至略有龃龉的御史，特别是那位以‘清廉敢言、不惧权贵’着称的刘焕刘御史，闲聊时，可‘无意间’提起，近日翻阅旧档，发现东南海防、船政、市舶诸事，多年来屡有良策，却常因‘钱粮不济’或‘恐靡费’之由被搁置，致使海患坐大，实为可惜。言辞务必恳切，只谈事，不谈人，尤其不要提及赵惟明。”
柳彦卿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父亲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或者，至少让某些人坐不住？”
“不错。”柳承业目光深邃，“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把水搅浑一点，看看会不会有鱼跳出来，或者，让水底的‘东西’，自己动一动。”
韩文渊补充道：“还有冯谨那边，也不能一直晾着。可以‘不经意’地让他知道，我们正在追查暗红丝线的源头，并且……似乎有了些眉目，可能牵涉到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看看他会不会在恐惧和压力下，想起更多细节，或者，会不会有人因此坐不住，再次对他或他夫人下手。只要我们守得够严，这就是一个陷阱。”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方散。
柳彦卿回到自己院中，见妹妹书房灯还亮着，便走了进去。柳念薇正对着一堆卷宗出神，手边摊开的册子上，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连线。
“妹妹，还没休息？”
柳念薇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大哥，你们商议完了？有新的打算？”
柳彦卿将方才商议的“动用暗线”、“搅浑水”、“试探冯谨”等策略简单说了，末了叹道：“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步步为营，希望能找到突破口。只是这等待，着实煎熬。”
柳念薇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大哥，父亲和韩大人的策略是对的。不过，除了从赵惟明身边人下手，或许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想。”
“哦？什么角度？”
“动机。”柳念薇目光清澈，“赵惟明，位极人臣，深得帝心，他若真是‘黑鹰’内应，所求为何？为财？他身为户部尚书，想捞钱有的是更安全隐蔽的办法，何须与海寇、前朝余孽勾结，冒这诛九族的大险？为权？他已经是一部尚书，再往上，除非谋朝篡位，但那似乎又不是‘黑鹰’的风格。为仇？似乎也说不过去。那么，只剩下几种可能……”
柳彦卿被妹妹的分析吸引：“哪几种？”
“其一，他有把柄在‘黑鹰’手中，不得不从。比如，他早年有过重大过失或罪行，被‘黑鹰’掌握；或者，他的至亲之人被‘黑鹰’控制。其二，他有更大的野心，与‘黑鹰’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比如，‘黑鹰’助他登上更高位，甚至……那个位置，而他则为‘黑鹰’的活动提供庇护和资源。其三，也是最可怕的，”柳念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他或许认同‘黑鹰’的某种理念或目标，比如，恢复前朝？或者，建立一个由他们掌控的、不受朝廷约束的海外王国？”
柳彦卿倒吸一口凉气：“这……”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赵惟明所图甚大，也意味着，‘黑鹰’能给他的，或者能威胁他的，也一定是能打动他或让他恐惧的东西。”柳念薇继续道，“所以，在查他身边人的同时，不妨也查查他和他家族不为人知的过去，尤其是他发迹之前，以及他家族中是否有行踪不明、或早夭、或‘意外’身亡的重要成员。还有，他本人或家族，是否有异常的信仰、秘密的聚会、或者与某些方外之人、海外番商有过密的往来。”
柳彦卿越听越是心惊，妹妹的思绪之缜密、角度之刁钻，远超他的想象。“这些……确实是我们未曾细想的方向。我明日就与父亲和韩大人商议，看看能否从这些方面着手暗查。”
柳念薇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大哥明日与那位刘御史‘闲聊’时，除了谈东南海防旧事，不妨再‘偶然’提及，近来翻阅北疆互市旧档，发现其中也有些有趣之处，比如某些商队总能拿到最紧俏的货品配额，某些关隘的查验似乎总有‘疏漏’。不必点明，只做闲聊感慨。看看刘御史，或者他身边的人，会有什么反应。这位刘御史，我记得是以‘不通人情、嫉恶如仇’闻名，或许，他对某些事，也早有察觉，只是苦无证据。”
“妹妹的意思是……借刘御史之口，将火稍稍引到北疆走私案上去？”
“嗯。赵惟明若真与‘黑鹰’有关，北疆走私案他未必能完全撇清。多点几个地方，让他分心，也让我们多一些观察他反应的机会。”
兄妹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柳彦卿方才离去，心中对明日的“偶遇”和后续的调查，又多了几分思量。
夜色深沉，柳府书房的灯光相继熄灭，但无形的较量，在京城各个角落，才刚刚开始。一张针对潜在“巨鳄”的大网，正在多方位的探查、试探和布局中，悄然张开。而远在东南的“鬼见愁”，那决定性的战报，也终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踏破了南方的海雾，朝着京城，飞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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