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雾隐岛中心彻底褪去白日的澄澈，浓密的夜色笼罩整片聚居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一间简朴干净的石屋之内，墨羽翎盘膝坐于草席之上，闭目调息，呼吸绵长而平稳。
石屋里唯一一盏贝壳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粝的石壁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墨羽翎的姿态看上去像是已经入定了很久，可他的内心却远不如外表所见那般平静，他在脑中反复回放着晚间议事大厅中发生的每一个画面。
白兰介绍完双方之后，便将法云宗众人此行的来意向五位长老做了说明，同时也将自己准备让宋清辞进入裂缝吸纳真气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正是这个“进入裂缝”的提议，让原本只是微妙僵持的议事大厅，掀起了滔天巨浪。
万俟谦不敢违逆弼銮大人的旨意，对法云宗众人登岛避难一事，选择默许。
可当白兰说出要让宋清辞进入裂缝时，万俟谦表达了毫无转圜余地的反对。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裂缝是灵族万年传承的根基，外人进入裂缝，既违背祖训，又可能对裂缝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这个风险谁来担？
既然万俟谦表了态，方通与于绍卿自然紧随其后。苏玉娇依旧保持着中立，既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只是安静地看着石桌上那道被墨羽翎劈出的裂缝，像是在研究石头的纹理。
公开支持白兰的，只有赵德禄一个人。
白兰很尴尬。她想到了万俟谦会提出反对，已经在心中准备了诸多理由，自认为可以说服他。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她多做解释，万俟谦竟然完全不顾她这个族长的面子，直接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族长三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大厅。方通与于绍卿紧随其后离开。
三位长老当着法云宗众人的面直接离场，这场议事不欢而散。那一刻，白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愤怒，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她强忍着怒火给法云宗众人安排了住所，将宋清辞送到房门口时，她说了一句：“宋长老不必担心，我毕竟是一族之长。三位长老虽然不同意，但我做的决定不会更改。你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进裂缝。”
墨羽翎想到这里，缓缓睁开眼睛。
贝壳灯的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了一下，他在心中将灵族五位长老的立场重新排列了一遍。
万俟谦手握实权，方通与于绍卿是他的铁杆追随者；苏玉娇是一个变数，她今日没有表态，但在关键时刻她的立场可能左右整个局势；赵德禄是白兰唯一的公开支持者，但他年轻，根基浅，在长老中的话语权不足，从晚间的议事来看，万俟谦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万俟谦今日的表现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位大长老反对的或许不是宋清辞进入裂缝这件事本身，而是白兰。白兰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决定，他都要反对，因为每一次反对都是在削弱白兰的权威，每一次当众让白兰难堪都是在向其他长老传递一个信号：白兰在灵族并不是一言九鼎。
灵族的局势错综复杂，暗流汹涌，远比表面看上去的平静要凶险得多。
就在墨羽翎思考未来一段时间他们这些外来人应当如何应对灵族的局势时，一阵轻柔却清晰的敲门声，陡然划破石屋的寂静。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规整，不疾不徐。
墨羽翎心神瞬间提起，眸光骤然一凝，扫向房门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了。
当那个踏入屋中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时，墨羽翎浑身一震，腾地从草席上弹起身来。
他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腰带闪过一道银芒，拢在袖中的掌心已经凝聚出一团漆黑的雷光，甚至在安静的房间中发出了短暂的嘶鸣。
他目光警惕地紧紧盯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赵德禄。
这位灵族五长老站在门口，粗壮的身形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塞满了。
他似乎没想到墨羽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张被络腮胡子遮得只剩眼睛和鼻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笨拙的笑容，声音比在议事大厅时低了至少一半，像是怕吵到隔壁的人：
“墨……长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来问问你……”
墨羽翎没有收回掌心的九天玄雷，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心头升起一股讶异，方才在议事大厅里那个面对方通毫不示弱、嗓门震得大厅嗡嗡作响的虬须大汉，此刻竟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支支吾吾，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应对。
“赵长老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墨羽翎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感，不过掌心的雷光已经缓缓收起。
赵德禄双手不停搓着，指尖微微发颤，酝酿许久，依旧迟迟无法开口，脸上那副纠结的表情与他粗豪的外表格格不入。
墨羽翎看着他这副模样，刚刚放下几分的警惕再次提了起来。
“赵长老可是有什么顾虑？”
墨羽翎的声音沉了下去，语气中多了一丝明显的戒备。
赵德禄听出了墨羽翎的戒备与送客的意味，知晓自己的迟疑引得对方心生不悦，终于咬牙鼓起勇气，抬眸认真看向墨羽翎，语气带着极致的郑重与忐忑：
“没……没顾虑。只是……只是可能有些唐突……”
墨羽翎心中本就思虑繁多，实在没有精力陪一个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灵族长老玩猜谜游戏。说话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赵、长、老。夜深露重，若是无事，还请打道回府，早些歇息吧。”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赵德禄头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急切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了口。
“墨长老……你的样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不知……可否告知令堂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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