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上,两个人隔着三尺距离对视。一个白衣如雪,慈悲似佛;一个青衣飒飒,静默如剑。
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却都肩负着远超过这个年纪的重量。
便在这微妙的静默中,法坛下忽然一阵骚动。
墨羽翎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拨开人群,踉跄却又决绝地朝法坛走来。
是陈默。
这位流沙镇镇守,千阳国正六品武官,此刻没有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便袍。他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但他全不在意。
他走到法坛前,没有停步。
他继续向上走。
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台阶。
第三级台阶。
他登上了法坛。
那四名护法老僧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四道似有似无的威压徐徐而来,对于陈默而言,四名老僧的目光如同无形山岳,令他感觉好似刀斧加身。陈默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但他没有停步。
他继续向前,在净缘佛子面前三步处,在墨羽翎身侧停住。
然后,他轰然跪了下去!
双膝落于莲台青石,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那声音不大,却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口。
法坛下,数千镇民齐齐失声。
陈默,流沙镇的镇守,在数千民众面前向小千界的佛子下跪了!
这位在妖兽攻城时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的将军,这位从不向任何宗门低头、从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千阳国武官,此刻跪在了佛子面前,跪在了所有流沙镇民面前。
墨羽翎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发白。
净缘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陈默抬起头。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又缓缓抬起。那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在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佛子殿下……”
他开口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分明。
“末将……陈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末将……代流沙镇数十万百姓……叩谢佛子……”
他的额头再次触地,发出轻轻的“咚”声。
“叩谢小千界……赠粮之恩……施药之德……救死扶伤之义……”
他第三次抬起头时,眼角已有浑浊的液体无声滑落,淌过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砺的面颊,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佛子殿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
“殿下与小千界的恩德……流沙镇没齿难忘……末将……末将愿以身家性命……为殿下立长生牌位……早晚焚香……供奉生生世世……”
他的声音骤然哽住。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净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是殿下——!”
“流沙镇……已经没剩多少年轻人了啊!”
他的声音撕裂了法坛上那层温和慈悲的氛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所有人心头那道还未结痂的伤口:
“妖兽攻城那一夜……守西墙的三千壮丁……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后生啊……都是我亲手带出去的兵啊……”
他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北街王家……父子三人守城……全都没回来……只剩一个十一岁的小儿子……如今也……”
他指向法坛右侧,指向那已经排成一条长龙的百余年轻人,声音在颤抖:
“如今……也被选中了……”
“殿下!”陈默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末将求您……求您给流沙镇……留一条活路吧!”
“年轻人……不能再走了啊……再走……流沙镇就真的……后继无人了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喃喃自语,混杂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呜咽。
法坛下,一片死寂。
而后,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瘟疫般蔓延。
那些方才还为“谷种之喻”感动落泪的人们,此刻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至极的神情——他们既感激佛子的布施与救治,又隐隐觉得陈将军的话里,有什么东西是对的。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半夜醒来,明明屋子里一切如常,却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潜伏着,让人脊背发凉。
法坛上,净缘的面色,变了。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狰狞。只是那张永远温和如春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睑微微垂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深深的阴影。眉间那道极浅的竖纹,在这一刻仿佛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
但他身后,一道苍老而暴烈的声音如雷霆炸开:
“妖言惑众!”
法坛东角,一名枯瘦如柴,双目却亮如鹰隼的老僧霍然起身。他身披灰色僧袍,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迸发出骇人的威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与君歌之红月英雄传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与君歌之红月英雄传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