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停顿一瞬，又补充道：“先贴告示，给所有旧主三个月期限认领，过期不候！没人认的土地，全划成官田，优先分给战死兄弟的家眷和关内逃来的流民。百姓只有知道地是自己的，才舍得往土里下死力气！有了地，根才扎在凉州，才会跟着咱们，用命死守凉州！”
顾长庚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满是赞赏，“这法子周全，既顾了旧主的情分，又护了开荒者的血汗，更断了豪强兼并的路！”
他指节在那沓旧册上重重一叩，“有了田册，才有赋税的根基。有了户籍，才有兵源的来处。先造鱼鳞册，再修黄册。这几年兵荒马乱，死了多少，逃了多少，新来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靠着这两本册子，征粮征兵才有底气！凉州要养十来万军民，不能光指望江南运粮，西北的地，必须长出粮食来。”
“可要推行这章程，光靠一纸告示，屁用没有！”陆白榆搁下笔，目光如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那些乡绅豪强吞下去的地，就是他们身上的肥膘，能乖乖等着你拿尺子去量？得设个‘清丈总司’，设提调一人，专管这事。对外就说是个临时的苦差，没品级，没衙门。但他手里，”
她一字一顿，“得有你和我亲笔签押的金批令箭。有调动全州差役、民壮的权力。”
顾长庚眉头微蹙，“清查丈量、审判定罪、执行拿人，全系于一人之手？未免权力太大。万一被手下蒙蔽，或是他自个儿起了贪念，整个清丈的大局，顷刻翻船。”
“自然不能让一个人从头到尾包圆。清丈总司只做一件事：实地丈量、核实四至、登记造册。查出问题，查清地界，登记在案，然后把文书移交凉州府推官。”陆白榆点点头，声音清冷，
“推官负责审理田产纠纷，判这块地该归谁。判决一下来，由巡防营的兵，拿着令箭去执行。量地的不审案，审案的不抓人，抓人的不管地。三权分开，互相制衡，谁也甭想一手遮天！”
顾长庚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皱眉，“若那推官被银子迷了心窍，被乡绅买通，故意颠倒黑白，把清丈出来的黑地又判回他们手里呢？”
“这一手我也想到了杜绝之法。”陆白榆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清丈总司若对推官的判决不服，觉得他徇私了，可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把案卷，直呈你我二人亲审。你我的判决，就是最终判决，盖印生效，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真有那不开眼的推官敢收黑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借这颗人头，给咱们自己人腾位置、给全西北的官吏立规矩！”
顾长庚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不见，颔首道：“乱世用重典。如此，就万无一失了。田册户籍这盘大棋，你打算让谁来执子？”
陆白榆翻着那沓旧册，“田册与户籍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张景明莫属。他是前左都御史，又在军屯管了三年粮草钱粮，凉州这盘棋虽大，路数相通。清丈是第一步，地清了，才能定赋税、编黄册、抽丁役。这一整套，都得归他总掌。”
“至于清丈总司这摊子......让张景明兼任提调，李观澜给他当副手，任副提调，全权负责日常运作。从军中抽调两千识字、懂规矩的老兵，组成专门的清丈队。负责丈量、钉桩、弹压现场。”
“李观澜在西域跑了两年商路，各国官制民情记了厚厚几大本，胆识、才学都是上上之选。放在张景明手下磨一磨性子，将来放出去，就是一员能独当一面的干吏.”
顾长庚沉吟道：“军屯是咱们的根基命脉，不能没人守着。张景明调来凉州，那边谁来坐镇？”
“这个人选，确实得仔细掂量。既要绝对信得过，又要能镇得住场子。”陆白榆指节轻叩桌面，也陷入了沉思，
“娘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军屯的老人，都对她敬服有加。忠伯跟着老侯爷一辈子，治军管家都是一把好手。那些刺头，在他面前也翻不起浪。至于日常打理......”她停顿一瞬，才缓缓补充道，
“则由三弟妹负责。她本就管着军屯的账目，粮草调度、物资分配都了然于胸。军屯现在上了正轨，寻常事他们三人商量着办。遇着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飞鸽报来凉州，由你我决断。这样，既能抽张景明出来办户籍田亩这头等大事，军屯那边，也稳如泰山。”
顾长庚沉默了一瞬，轻叹道：“娘和忠伯回去，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刚把娘接来团圆，年还没过利索，又要让她回去操劳，我心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陆白榆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笃定，
“她不怕麻烦，只怕自己成了没用的人，拖累了你。如今她心结已解，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让她回去坐镇军屯，她只会觉得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守着根基，心里才会踏实。”
顾长庚没再说话，只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陆白榆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若实在舍不得娘，我把西域那条线交给旁人，让陶闯留下打理军屯。不过西域商路是陶闯拿命趟出来的，沿途的马匪、部落、关卡他都熟，换个人去，未必压得住场子，也未必能保证商路畅通。想来想去，让娘回去，还是最稳妥的法子。”
“还有一个多月才开春，这事不急......回头我亲自问问娘的意思。”顾长庚点点头，话锋一转，神色凝重，
“还有件棘手的事。凉州府原先那些朝廷派下来的官儿，降了几个，跑了大半，还有几个关在大牢里。杀不得，放不得。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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